第26章 来帖
二月十九,天刚亮,沈照檀便开始誊抄。
窗外天色才泛白,廊下的灯还没撤。她让人关了门,又把窗帘放下半幅,只留一线天光照在案上。
书案上铺着两层素纸。顾氏医录放在最里,外头压着镇纸,只露出“凝香”那几页。青黛在旁研墨,墨锭在砚里一圈一圈转着,她不敢把墨研得太浓,怕透了纸。
沈照檀提笔,蘸墨,悬腕。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比平日写字更稳、更慢。
白芷、合欢、安神几味,照原样写。
母亲那句“她改了我的方”,也照原样写。
写到纸口残断处,她停了一下,在旁边另添小字:此处原页被撕,断口有拖墨。
青黛看着那行旁注,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这也要写?”
“要写。”
“若叫人看见,岂不是知道原件在哪里断了?”
“所以誊本只给该看的人看。”沈照檀吹干墨,“孤本若没了,旁人会说我记错。誊本若没了,原件还在。两样不在一处,谁都不能一伸手就把这事抹干净。”
青黛点头,又问:“那原件藏哪儿?”
沈照檀没有答。
她把原件用旧油布重新裹好,一层一层,裹得严实,再用一张寻常药方包在外层。外头看去,不过是几页普通医案,随手丢在药柜里也不打眼。誊本则另装进一只薄封,封口处没有用谢府的印,只压了她自己的一枚小小朱记。朱记不大,方寸之间,是她自己的私印。
做完这些,她把原件收进随身的妆奁暗格,又取了那只薄封在手里掂了掂,才把它送去听雪堂。
谢无咎没有留她太久。
他只打开看了一眼旁注,道:“我让人问方路,不问方名。”
“问旧账,不问新案。”
“嗯。”
两句话便够了。
从听雪堂出来时,日头刚照到墙头。谢府内宅像往常一样安静,可沈照檀知道,真正的安静从来不会这样准时。
* * *
果然,午后长风来了。
他来得很快,靴底带着外头的尘。他没有进屋,只在廊下回话,半边身子还在日影里。沈照檀隔着半卷竹帘看他,青黛站在门边,替她掀着帘角。
“夫人,青灯巷有人打听。”
沈照檀手里的笔停住,笔尖一点墨悬着,没有落下。
“几个人?”
“三拨。”长风道,“头一拨装作买炭,问巷中那座二进小宅是谁家的,住的是什么人。第二拨去旧河沟边,问看沟的老汉前日有没有车马进巷,几时进的,几时出的。第三拨只在门前走了一遭,看了锁,没问人——只在锁前停了一停,便走了。”
“不一伙?”
“衣着口音都不同。”长风顿了顿,“有作脚夫打扮的,有像是城里跑腿的,还有一个,瞧着倒不像下人。可问的,是同一件事。”
沈照檀把笔搁下。
他们要知道门有没有开过。
要知道谁开的。
更要知道门里东西还在不在。
她昨夜才让长风盯青灯巷,今日便有人去问。那只手没有睡着,只是从前够不到砖底下那只木函。如今门响了一声,它便听见了。
“三拨人,问的都是门。”沈照檀指尖在案沿轻叩,“头一拨怕东西已经被人取走,第二拨想算清谁哪一日进的巷,第三拨亲眼看了锁——回去要禀的,是这门动过没有。”
长风听着,没插话。
“他们要回去禀,你就让他们禀。”她道,“你只盯一处:这三拨人离了青灯巷,脚往哪边落。脚落处不同,背后就不是一家;落到一处去,那才是要紧的去处。”
“是。”长风顿了顿,“可要拦下哪一拨问话?”
“一个都不要拦。”沈照檀道,“拦一个,余下两个当夜就缩了。我宁可让三条线都松着,看它们各自爬回哪个洞里。”
长风停了停,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帖子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还有这个。瑞香铺递来的。”
青黛接过去,呈到沈照檀案上。
帖子用的是寻常青纸,不熏香。沈照檀拿起来,特意凑近闻了闻——果然,连一丝香气也没有。从前瑞香铺的帖子,纸里总要透出一点甜香,像是怕人不知道它是卖香的。这一回,干干净净。字写得恭敬,一笔一画都像怕越了规矩。
瑞香铺愿遣管事登门,当面清旧香账,重订供香新规。
末尾还添了一句:既蒙世子夫人照拂,铺中不敢怠慢。
青黛读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把帖子又看了一遍。
“他们怎么还敢上门?”她声音里有些不解,“暗里的事才断,明里就来递帖,倒像没事人一样。”
沈照檀看着那张帖子,唇边动了一下。
“因为不上门,才叫心虚。”
暗里的旧路刚断,城南偏宅刚空,明面上的香铺便恭恭敬敬递帖,要把账清得干净漂亮。
真是规矩。
也真是急。
她把帖子合上。
“去正院。”
青黛一惊:“现在?”
“这是谢府门面上的事。”沈照檀起身,“我不能私见。”
* * *
正院里,谢太夫人正在看账。窗下一张大案,摊着几本厚账册,老人家戴着一副玳瑁老花镜,一行一行看得仔细。曹嬷嬷立在一旁,见她进来,先看了她手中帖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沈照檀行礼,把瑞香铺递帖的来意,一五一十说了。
谢太夫人没有立刻应。
“你想见?”
“想。”
“那铺子既不干净,挡回去也说得过去。”
“挡回去,他们就只剩暗处。”沈照檀道,“让人进来,进的是谢府花厅,坐的是谢府规矩。话要当面说,账要当面押,香要当面验。暗处的人上了明桌,总要留一点痕。”
曹嬷嬷问:“若他带来的香有问题?”
“封。”
“若他借清账闹事?”
“只清账,不审人。只立规矩,不翻旧案。”沈照檀道,“谢府不失待客体面,也不让他越过一寸。”
谢太夫人看她片刻。
“你知道他不是来清账。”
“知道。”
“那你还让他来?”
“他想看我手里有什么。”沈照檀道,“我也想看,是谁派他来看。”
屋里静了片刻。
曹嬷嬷道:“若他问到顾夫人旧物呢?”
“我不答旧物。”沈照檀道,“他问旧物,我便问旧账。他提顾夫人,我便请他拿瑞香铺当年往来凭据。空口一句旧主顾,不能从谢府花厅里带走半分消息。”
谢太夫人看了她一眼。
“若他不带账?”
“那就记不带。”
“若他不带名章?”
“那便不是东家遣他来。”沈照檀道,“既不是东家遣来,新约不立,旧例也不复。谢府门前,是他们白走一趟。”
曹嬷嬷眉目微动。
这一招不重,却叫对方无论来不来、带不带,都要落一笔明账。
谢太夫人放下账册。
“花厅见。不许入内宅。曹嬷嬷在场,账房取副册候着。长风的人守外门。”
“是。”
“还有。”谢太夫人道,“谢府的门面,不是让你拿来赌气的。”
沈照檀垂眸。
“孙媳不赌气。”
“那便去。”
* * *
沈照檀回到新房,提笔写回帖。
她写得比瑞香铺更规矩。
明日辰时末,瑞香铺管事入谢府花厅。旧香账、供香样、经手人名册、东家名章,一并带齐。当面验货、清账、签押,缺一项,便不立新约。
青黛站在旁边,看她写到“东家名章”四字时,眼神亮了一下。
“姑娘是想看他们东家?”
“看不见人,先看章。”
“若是假章呢?”
“假章也有假章的用处。”沈照檀吹干墨,“真东家若在明面,不会怕盖章。若怕,便说明明面这个东家,未必做得了主。”
青黛把回帖封好。
沈照檀看着封口压下去。
封蜡滴下来,红得发亮,她拿私印在上头一压,留下个清晰的印。
今日青灯巷有人问门。
今日瑞香铺有人递帖。
一暗一明,来得这样齐整,倒像有人在同一张桌后,同时拨动了两枚棋子。隔着这一座深宅,她竟像能看见那只手——不慌不忙,一指按暗,一指推明。
她把帖子递给青黛。
“送出去。”
明日,这枚棋子就该坐到她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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