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死
薛泽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堵，还想再说什么。
薛夫人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薛泽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置疑。
“你身子不好，今日出门这一趟，已经够折腾了。大夫开的药记得按时吃，别再让娘操心了。”
“母亲，她……”
“来人，扶大公子回去。”
薛泽被两个小厮架住了胳膊，看着虞枝被婆子押着往祠堂的方向走。
她素净的衣裙在夜色中越来越远，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想挣开小厮的手追上去。
薛夫人目光沉沉的扫了他一眼：“你若再闹，就不止罚跪七日了。”
薛泽动作一僵，红着眼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过了良久，他眼底的挣扎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他垂下了头，任由小厮扶着他往自己院里走，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祠堂在东院最深处，偏僻阴冷。
虞枝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烛火幽幽地晃着，照得那些牌位明明暗暗。
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挺直了脊背，将抄经的纸笔在面前铺开，拿起笔，开始抄第一遍《女诫》。
一笔一划她都写得极为认真，字迹无比端正。
可她的心里却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跪七日，抄百遍，收回铺子……
她在心里将这些惩罚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面前那些冰冷的牌位。
薛夫人今日教会了她一件事。
别人随手给的，自然也能随手收回去。
她想在薛家立足，光靠听话是不行的。
更不能再将希望全压在薛夫人的承诺上，谁知道她生下孩子之后，薛夫人会不会反悔，不给她那一千两。
即便给了，她也不敢赌，薛夫人不会再收回去。
以薛府在扬州的根基，薛夫人想要拿捏她，太容易了。
她得再做打算。
夜风从祠堂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虞枝拢了拢衣襟，继续低头抄经，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
虞枝抄完第三遍《女诫》的时候，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找出一根新蜡烛点上。
桌案四周，终于又重新亮了起来。
虞枝却没有急着继续抄写，而是合上了眼睛，休息了片刻。
薛夫人派来盯着她的嬷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门口张望一眼，监督她有没有偷懒。
她进祠堂，才两个时辰，她们已经来了七八趟了。
不过自一个时辰前，见自己一直十分乖顺的抄写后，几个嬷嬷便没有来过了。
这也让虞枝终于有空闲，好好整理一下脑中纷杂的思绪。
如今身处祠堂，跪在这冷硬的蒲团上，她反而比在正堂时还要更冷静了些。
薛夫人知道这是薛泽的主意。
但她还是要罚自己。
虞枝并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委屈。
她嫁进薛家四个月，早就看明白了。
薛泽是薛夫人的命根子，他碰不得、说不得、罚不得。
既然不能罚他，那总要有人替他担着。
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这是她作为薛家大娘子，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用处。
休息了片刻，感觉到眼睛的酸涩感已经缓和了一些，她才重新睁开了眼睛，低头将抄好的经文一张一张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
刚做完这些，她就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本以为是那两个嬷嬷又来了，却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是薛泽。
他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将祠堂的门推开一条缝后，就快速侧身闪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也没束好，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消瘦的脸更多了几分狼狈。
他进门后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这才将门虚掩上，快步走到虞枝面前。
“你还没吃东西吧？”他将食盒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饭菜一碟一碟端出来，“我让厨房热过了，你趁热吃。”
虞枝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时蔬，还有一小碗鸡汤。
在祠堂受罚的人，按规矩只能吃冷饭。
虞枝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静静看着薛泽。
薛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低声道：“今日的事对不住，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就连胸口都剧烈起伏了两下。
能让他情绪这般激动的，自然不仅仅是今天的事。
虞枝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只说:“也不全是你的错，你不必太自责。”
“是我的错。”薛泽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若是不执意去宋家，就不会闹出这些事，母亲说得对，是我连累了你。”
他看着虞枝跪在蒲团上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在正堂，她回头看自己的那一眼。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他拦不住薛夫人，知道这一顿罚她躲不过去。
所以她从头到尾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在薛夫人问话的时候，干脆利落地认了错。
她不怨他。
但这比怨他还让他难受。
“我明日再去求母亲。”薛泽说，“七天太长了，你的膝盖……”
“不必了。”虞枝打断他，“婆母的脾气你比我清楚。你越求，她越不会松口。”
薛泽沉默了。
他知道虞枝说得对。
母亲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可一旦涉及薛家的脸面和规矩，就寸步不让。
他越是替虞枝求情，母亲只会觉得虞枝拿捏了他，罚得反而更重。
“那这些饭菜你先吃。”他把筷子往虞枝手里塞，“身体要紧。”
虞枝接过筷子，却没有夹菜。
她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的鸡汤，忽然说了一句：“大公子，你的药，最近还在吃吗？”
薛泽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的抬眸看向虞枝。
可她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他一时看不出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索性直接打了个马虎眼，说：“都是母亲让人熬的，我不好不喝。”
虞枝点了点头，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
鸡汤看着清淡，味道却十分醇厚，显然是特意将上面的油脂捞过的。
看来是云纱亲自熬的，只有她最清楚自己的饮食喜好。
虞枝的唇角微微扬了扬，低头将那一碗鸡汤喝完，将碗筷放下之后，这才再次抬眸看向薛泽。
祠堂里烛火幽暗，她的目光却极亮，像是两簇火焰，直直地照进薛泽的眼睛里。
她看着他，勾了勾唇，突然问道:“大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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