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珠玉在前

　　今日在场众人，都是扬州的熟面孔，本就不需要过多的介绍，互相打了招呼，便碰杯饮酒起来，
　　直到众人的目光落在末席，看到那抹有些眼生的面容时，才有人问道：“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公子？瞧着有些面生。”
　　闻言，宋明晖立刻起身，笑着为众人引荐：“今日赏菊宴，有幸请得诸位大人赏光，还有一位客人，是薛家大公子府上的账房，石先生。”
　　他抬手朝霍砚山的方向一引，笑容温润。
　　“石先生虽屈居账房之职，却写得一手好字，气度不凡，方才在茶室中小坐片刻，倒让我颇为钦佩。”
　　这话说得客气，可一个账房先生被介绍给在场这些官绅，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座几位富商乡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上不说，神色间却都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霍砚山起身，朝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同他们见了礼。
　　宋安平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一个账房而已，还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倒是赵仲庭抬头看了霍砚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就又移开了目光。
　　薛渊也跟着扫了一眼，立刻察觉到，对方显然也是将人错认了。
　　不过他并未多说，只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行酒令助兴。
　　宋明晖便笑着起身，命人取了一面小鼓和一朵绢花来，道：“既是赏菊宴，便以菊为题，击鼓传花，花落谁家，谁便作诗一首，作不出的罚酒三杯。男女分席，便各传各的，互不干扰。”
　　暖阁里的女眷们也开始传花。
　　虞枝接过两次，都在鼓声停之前传了出去。
　　她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自己虽然读过一些书，但也仅仅是认识一些字，并不会作诗。
　　其余人也没比她好多少。
　　这个时代，能读书的女子本就不多。
　　学识渊博一些的也就是赵婉儿和她身边的那名小姐，两人有来有回的对了几首。
　　但气氛远不如前厅热闹。
　　只听前头花厅里鼓声咚咚，气氛随着一朵一朵的绢花传下，气氛愈发热络了起来。
　　但最先被点到几个乡绅，作的诗词也都平平无奇。
　　众人为了给面子，也不得不敷衍地喝了几声彩。
　　但很快，绢花就传到霍砚山手里。
　　鼓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在座不少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一个账房先生，能作什么诗？多半是要罚酒的。
　　宋明晖笑道：“巧了，石先生中彩了。”
　　话落，他让人将笔墨呈给了霍砚山，又道:“静待石先生的佳作。”
　　虞枝隔着屏风看过去，心里也不由得替霍砚山捏了一把汗。
　　霍砚山面色不变，将绢花放在桌上，略一思忖，低头写了几笔，然后将那页纸递给了旁边的丫鬟。
　　丫鬟将纸呈了上去。
　　宋安平接过，本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看清那首诗词后，他神色顿时变了变。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抬眸看向霍砚山，眼神已经不似之前那般轻漫了。
　　众人将这模样，看在眼底，也都好奇霍砚山究竟做了什么诗，竟然惹得通判大人侧目。
　　好在宋安平很快就为他们解答，将纸上的诗词念了出来。
　　“不共春风斗紫绯，偏从霜后吐芳菲。东篱自有人间骨，何必长安陌上归。”
　　花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前两句倒也罢了，后两句“东篱自有人间骨，何必长安陌上归”，隐隐有几分不屑权贵，不慕繁华的意味。
　　这样的诗词，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屈居商户之家的账房先生能写得出来的。
　　赵仲庭接过纸看了看，微微颔首：“好诗。这‘东篱自有人间骨’一句，倒有几分风骨。”
　　他放下纸，目光落在霍砚山身上，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眉心微微一动。
　　赵仲庭忽然开口，“本官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花厅里的气氛也因为这句话凝滞了一下，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霍砚山的身上。
　　霍砚山抬眼与他对视，神色平静的摇了摇头，取出小册子写了几句话，递给丫鬟呈上去。
　　【在下初到扬州，此前未曾拜见过大人。】
　　赵仲庭看着那行字，又仔细端详了他几眼，紧蹙在一起的眉心渐渐松开了。
　　赵仲庭心想，自己大约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
　　一个长得有些清俊，会作诗的账房先生罢了，怎么可能是京中那人。
　　他收回了疑虑，只摆了摆手，道：“大约是老夫记岔了。”
　　宋安平也仔细看了看霍砚山，也觉得这人眉目间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感，但他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打圆场：“石先生诗才不俗，宋某今日倒是意外之喜。”
　　绢花又继续往下传。
　　可因为方才那个小插曲，席间的气氛终究是微妙了几分。
　　期间也有不少人作出了不错的诗词，只可惜有霍砚山这颗珠玉在前，其他的光芒就暗淡了不少。
　　薛渊自斟自饮，对这些诗词并不感兴趣。
　　他是捐官出身，读书不多，最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今日要不是为了和宋安平谈那桩生意，他才懒得来赴这种宴。
　　赵仲庭给他冷脸也就罢了，横竖这老匹夫一向瞧不上他，他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
　　不过多看了霍砚山一眼，显然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作诗。
　　虞枝隔着屏风将前头的情形看了个七八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透过屏风缝隙又看了一眼霍砚山。
　　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酒，神情淡淡的，仿佛方才被知府当众询问的人不是他。
　　酒宴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方散。
　　虞枝和薛泽起身告辞，宋明晖亲自送到府门口，又是一番客气寒暄。
　　薛泽走在最前头，并不搭理宋明晖，显然方才在茶室，最后闹得不太愉快。
　　霍砚山跟在后面。
　　出府门时，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方才借着赏菊，将整个宋家逛了一遍，发现宋府前院通往后宅的甬道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门上挂着铜锁。
　　门口还有两名不似寻常护院的精壮男子守着，只怕里头的东西并不简单。
　　只可惜时间紧迫，他没法进去查探，不过也留下了记号，只希望翰林能带回来个好消息吧。
　　他收回目光，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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