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现实
第二天,大朝。
赵顼特意早到了。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心里还带着昨夜那一股热。
“诸卿。”赵顼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热切,“天幕所言,朕已与枢臣议定,自今日起,先以两浙路为试点,推行新法,逐步……”
话没说完,一个人站了出来。
翰林学士范镇,捧着一卷奏疏,语气不急不缓:“陛下,臣闻变法之事,关系国本,不可轻率。
天幕所言,只是后世推演,未必尽合今日实情。
臣请陛下先将新法条目交两制详议,再付有司核验,方可施行。”
赵顼看了他一眼。
两制详议,有司核验。
这一套走下来,少说一年半载。
等议完了,验完了,时机还在不在?
他还没开口,三司判官刘庠又站出来了:“陛下,天幕说青苗贷利息两分,可臣查了各地常平仓的账目,光是把存粮折成现钱,就需要大量人手。
各县的仓吏,能算清这笔账的不到一半。
若强行推行,臣恐账目一塌糊涂。”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天幕自己也说了,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可眼下哪来那么多专业的人?”
赵顼的手按在御案上,慢慢收紧。
朝会开了半个时辰,站出来反对的官员,前前后后有七八个。
理由各不相同,有的说程序不对,有的说地方不够,有的说技术不行。
还有人说天幕讲的都是后世推演,不算数。
更有人说,变法的事,祖宗之法摆在那,动不得。
没有一个人说要废掉新法。
可每一个人都在给新法设路障。
赵顼坐在上面,越听越冷。
昨夜那股热,散得干干净净。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吕诲。
台谏官,说话比前面几个人更冲:“陛下,臣以为,昨日天幕所言,不过是马后炮。
它说‘如果变法成功’,可前提是‘如果’。
天幕自己都说了,王安石变法失败了。
如今我们照着天幕的方案再推一次,谁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他提高了声音:“陛下,臣请陛下三思。
变法动的是国本,一步走错,百年难回。
与其冒险,不如……”
“不如什么?”赵顼开口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吕诲没料到皇帝会打断他,愣了一下。
赵顼从御座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不如维持现状?还是不如再等等,等金兵过了黄河,再议?”
吕诲低下了头。
赵顼扫视殿中:“昨天,天幕暗下去的时候,朕以为你们都听见了。
天幕说,大宋本可不死。
天幕说,输的不是制度,是人。
可今天,朕站在这里,看到的还是昨天那些人,说的还是昨天那些话。”
他停了一下:“你们把天幕当什么?当一场戏?看完了,散了,各回各家,各守其职?”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章衡往前迈出一步。
“官家,臣章衡,有几句话想说。”
赵顼看向他,殿中不少人也看过来。
章衡这几年一直在外郡,很多人不知道他回来了。
他是嘉祐二年的进士,那一榜被称作“千年龙虎榜”,他是榜首。
可仕途从一开始就不顺,他做盐铁判官时上书三司,要求规范账册、建立财政预算,被排挤外放颍州、汝州。
“天幕讲的财政改革,统一簿籍、择地试点、专设财计吏员,这几条,臣深以为然。”
他顿了一下,“臣昔年在盐铁司,早就见过三司账籍杂乱之弊。
一郡的盐税账目能有三四种格式,核一笔账要花十天。
臣当时上书,请朝廷颁行统一格式、培训专管吏员。
结果,石沉大海。”
殿中有人低头,有人侧目。
“臣后来到汝州、颍州,发现地方的账更乱。
一个县衙,三套账,三套对不上。
臣在颍州查河工银,从州到县过了四道手,每道手都捞一点,到河工手里不到七成。”
他抬起头:“所以天幕说的这些,臣不但不反对,臣还想请旨去做。”
范镇皱了皱眉,刘庠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章衡直起身,话锋一转:“但臣有几处顾虑,其一,新设计省之吏,掌天下财赋审计,权柄极重,若无监察约束,恐滋生新的贪腐朋党。”
范镇微微点头,似乎觉得这话还算中听。
可章衡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表情又沉了下去。
“其二,基层直报之制,需划定品类,不可事事越级上奏。
其三,两浙富庶,此地试行所得法度,不可直接强推至边陲贫瘠之地。”
他说完,王安石开口了:“陛下,章衡所言,臣以为可以。
计省的监察,可隶御史台。
直报的品类,由司农寺和条例司共定。
至于地域差异,臣本就没打算全国一刀切。”
赵顼点头:“准,你去两浙,把账目的事理清楚。”
章衡躬身退下。
章惇站在王安石身侧,微微点头,章衡跟他是本家,论辈分还是他的族兄,为人耿直,在地方上口碑好,就是不通人情,朝中没什么人脉。
可范镇、刘庠、吕诲那几个人,脸色明显不好看。
章衡说的那些,虽然也提了顾虑,可归根结底,他是站在“做”的那一边。
这让他们方才那些“不能做”的话,显得更像是在拖延。
朝堂上的气氛,已经隐隐分成了两半。
一边是范镇、刘庠、吕诲这些反对派,站在殿中偏左的位置,互相交换着眼色。
另一边是王安石、章惇、章衡,站在殿中偏右。
就在这时候,王韶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王韶,有一事请旨。”
殿中几个人侧目。
王韶这两年一直在西北,很少回京,朝中不少人对他陌生。
可王安石认识他,韩琦也认识他。
“天幕说,精兵试验区选在鄜延路或环庆路。
臣以为,鄜延路可以,但还不够。
要断西夏右臂,河湟比鄜延更重要。”
殿中安静了一瞬。
范镇皱起眉头,刘庠抬起头来。
王韶没有看那些人的脸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西北舆图:“臣熙宁元年在《平戎策》里说过,西夏可取。
取西夏的关键,在河湟。
河湟复,则夏人腹背受敌。”
他抬起头,看向赵顼:“天幕说军事优先于财政,臣以为,这话说反了。”
赵顼一愣。
“臣的意思是,军事优先,但不能等财政完全好了再动。
臣在西北这些年,用的是‘以商养兵’的法子。
古渭寨设市易务,用官钱做本,控蕃汉贸易,赚的钱直接补贴边军。
市易法在汴京推不动,在西北推得动。”
范镇忍不住了:“王韶,你一个文臣,不好好在秦凤路待着,跑到朝堂上来说什么‘以商养兵’?市易法在汴京惹了什么麻烦,你不知道?”
王韶看了他一眼:“范大人,臣在古渭寨试过。
一年之内,蕃部归附三千余帐。
市易务赚的钱,够养两千正兵。
法子管不管用,不是朝堂上争出来的。”
范镇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赵顼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说了一句话:“陛下,王韶在西北做的事,臣知道。”
这话的意思很清楚,王安石认了王韶的路子。
赵顼沉默片刻,看向韩琦:“韩卿,你怎么看?”
韩琦站在殿中,还没开过口。
他是西北的老将,王韶说的那些地方,他都去过。
“陛下。”韩琦开口,“王韶所言,臣以为可试。”
殿中几个人抬起了头。
韩琦是旧党,他说“可试”,分量不轻。
范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韩琦顿了一下:“臣请旨,去鄜延路,把保甲、置将两条先试行。
王韶去熙河,臣在鄜延,两路互为犄角。
西路断了河湟,东路顶住西夏正面。
两边同时动,比单打一路强。”
范镇终于忍不住了:“韩公,你怎么也……”
韩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可那一眼,让范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赵顼看着韩琦,又看了看王韶:“准,你去熙河,用市易务养兵,用屯田补粮草。”
王韶躬身,把舆图收起来,退回列中。
经过韩琦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韩琦没有笑,但点了点头。
赵顼重新坐回御座,扫过殿中那些还在沉默的人。
“司马卿。”他开口。
司马光站在原地,没有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不是反对变法。”
他抬起头,看着赵顼的眼睛。
“臣是怕,臣怕我们照着天幕的方案走,却走不出天幕说的那个结局。”
“臣修的史书从战国写到五代,臣看过太多‘好心办坏事’的故事。
臣怕的不是自己身败名裂,臣怕的是,陛下您赌上了大宋,最后赌输了,连天幕说的那五十八年都没有。”
殿中安静了一瞬。
范镇微微点头。
刘庠和吕诲也抬起了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那你的意思,是不动?”赵顼问。
司马光摇头:“臣的意思,是缓,两浙试点可以,但章程要细,纠错要勤,监察要严。”
“好。”赵顼说,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殿中另一个人。
文彦博。
文彦博站在司马光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从仁宗朝一路走到今天,三朝宰相。
在士大夫中间,他说一句话,比十个人都管用。
可他没有开口。
赵顼看着他:“文卿,你怎么看?”
文彦博知道赵顼在等他表态。
他也知道,殿中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新旧两党对峙,司马光已经说了“缓”,如果他再说“缓”,那就是旧党合流。
如果他支持变法,那他就是站到了王安石那边。
可他两样都不能做。
他是士大夫的领袖。
这个身份不是他自己封的,是几十年攒下来的。
他在洛阳,在朝中,在地方上,认识的人、提拔的人、庇护过的人,遍布大宋各路州县。
这些人叫他“文公”,不是因为他的官位,是因为他站在士大夫这一边。
今天他若说“变法可试”,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各路。
那些靠着他庇护、跟着他吃饭的士大夫,会怎么想?
文彦博这个“领袖”的位置,是他几十年攒出来的。
他可以支持变法,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不是。
“臣……”他开口。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范镇的目光带着期待。
刘庠和吕诲也盯着他。
王安石和章惇站在另一侧,没有看他,可耳朵都竖着。
“臣老矣。”文彦博说。
四个字,殿中气氛骤然松了一边,又紧了一边。
旧党那边,范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新党那边,章惇的眉头皱了一瞬。
“变法之事,臣听陛下的。”文彦博说完,退回自己的位置,眼睛看着地砖,不再说话。
赵顼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文彦博的意思。
“臣老矣”三个字,不是表态,是退场。
他不支持,也不反对,他把决定权交回给皇帝,然后把自己从这场对峙里摘出去。
这是他的本事,几十年练出来的。
可这也意味着,他仍然是士大夫的领袖。
他还是站在他们那一边,只是不说出来。
赵顼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扫过殿中。
“两浙试点,势在必行。”
赵顼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不少,“今日朝议,就到这里。
再有言程序不合者,去两浙看看,再拿来朝堂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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