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携手
天幕上那张两千年帝制时间轴,一个个王朝的名字亮起又熄灭,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没有一个例外。
嬴政,刘彻和李世民盯着熄灭的自家朝代,沉默着没有说话。
亡国这件事,谁也别笑话谁。
看别人家的热闹都不安心。
得,还是先忙自己的事情吧。
天幕暗下去了。
崇政殿里,安静了很久。
赵顼坐在御座上,脑海里回荡着那句“耻辱中死去”。
这五个字,是北宋的结局,刺骨,诛心。
他知道天幕把北宋的灭亡称为靖康耻,但天幕还没有具体说明,他只从只言片语中知道帝后被俘,京城沦陷。
听着就比安史之乱更甚。
他试着去想那个画面,汴京城破,宫门大开,金兵押着大宋的皇帝和皇后往北走。
那是什么光景?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愿意想象。
天幕说了,这条路不是注定要走的。
他慢慢抬起眼,看着殿中这些人。
司马光站在殿中,嘴唇紧抿。
天幕那句话一直在扎他。
“预言了失败的人,可能也是失败的原因。”
他修了十九年《资治通鉴》,把历代兴亡写得清清楚楚。
可他写完之后呢?他没有变成改革者。
他变成了那个站在旧制度里,看着一切衰败、却什么也不做的人。
文彦博站在他旁边,一直没动。
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他依旧坚信这句话,可天幕说,这个格局最后困住了王朝自救的脚步。
他神色复杂,没有再说话。
殿角,王安石坐在那里。
膝头的札记写满了字。
新法利弊、改革症结、时代困局,都记着。
他抬起头,看向赵顼。
“官家。”
声音沉稳有力,在殿中回荡。
“天幕说得对,大宋先天带病,但不是注定亡国,从今天到靖康,还有五十八年。”
“五十八年,代代可为,岁岁可改。
臣愿鞠躬尽瘁,辅佐陛下,持续纠错、稳步革新、固本强军、安民理财。”
“还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章惇站了出来。
他一直站在殿中靠后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天幕讲新旧党争的时候,他脸色变过几次,但始终忍着。
此刻他跨出一步,站在王安石身侧。
“陛下,臣附议。”
他扫了一眼殿中那些还在犹豫的人。
“天幕讲了这么多,核心就一句话,大宋是被人拖死的。”
“拖的人是谁?就是那些嘴上说‘稳妥’,实际上什么都不敢动的人。”
这话说得刺耳,司马光和文彦博的脸色都变了变。
但章惇没看他们,他只看赵顼。
“司马公修了十九年《资治通鉴》,写尽了历代兴亡。
可写完了呢?天下该烂还是烂,该乱还是乱,写书救不了大宋。”
司马光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章惇又看向文彦博。
“文相公说‘为与士大夫治天下’。
可士大夫治了一百多年,治出什么来了?
治出了金兵打到家门口,治出了国库年年亏空,治出了汴京的城门连个守兵都没有。”
文彦博脸色沉了下去,但也没接话。
“天幕说新党用错了人,说臣后来把旧党往死里整,臣认。
可天幕也说了一句话,王安石变法的核心逻辑是补弊、强国、利民。
臣当年跟着王相公,就是冲着这句话去的。”
“后来做的事,有些是私怨,有些是报复,臣不推脱。
可今天王相公说还来得及,臣信。”
他拱手,语气干脆:“臣愿随王相公,把两浙试点的章程拿出来。
新党旧党,过去那些账,先放一放。
先把大宋这五十八年,干出来再说。”
殿中有人抬头看了章惇一眼。
这话从章惇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天幕讲过他被旧党贬到岭南,儿子死在路上,回朝之后把旧党往死里整。
可此刻他站在殿中,说的是“先放一放”。
赵顼看着章惇,又看了看王安石。
王安石没有看章惇,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赵顼开口了。
“准。”
章惇躬身退到一旁,站在王安石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轼、韩琦、欧阳修三人互相看了看,也先后出列,各自请命。
苏轼先开口。
“官家,臣有一请。”
赵顼看着他:“说。”
“臣性子疏阔,见不得百姓受苦。”苏轼拱手,语气诚恳,“朝堂上争了这么久,各执一词,空谈新法利弊,却没人真正下去看看。”
“争百次,不如行一次,辩千言,不如做一事。”
“臣请旨,不求中枢议政,不求朝堂名分,愿去地方,选一个大州试点。
臣亲自推行青苗、免役、市易诸法,看哪里利民,哪里扰民,哪里可行,哪里卡住。”
“一一记录,一一修正,一一复盘。
等臣带回实打实的教训,朝堂争论才有凭据,新法推行才有根基。”
他说完,重重拱手:“不做空谈是非之人,只做落地实干之臣。”
赵顼看着他,点了点头。
韩琦拱手,接着说道。
“官家,臣在西北待过,知道宋军的问题出在哪。
保甲法要练民兵,置将法要改兵制,这两条,臣在边境上见过它们的影子。”
他向前一步:“臣请去西北。
把保甲、置将两条先在一路试行。
臣在范公手下管过边务,知道哪些办法管用,哪些会出事。
若蒙陛下允准,臣愿去鄜延路,把这两条一步一步走一遍。”
赵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欧阳修也站了出来,他自嘲地笑了笑。
“官家,臣只会翻书,天幕讲变法,讲青苗、免役、市易、方田,讲了那么多利弊,可臣想,这些事,前人未必没做过。”
“汉代的盐铁,唐代的两税,五代的税制演变,里面有没有可以借鉴的东西?有没有前人踩过的坑?”
他正色躬身:“臣请主持一个项目,把历代改革的成败得失,一条一条整理出来,给新法作参考。
变法的人,至少要知道古人摔在什么地方。
不让今人再蹈古人覆辙,便是臣能为大宋尽的绵薄之力。”
几人齐齐躬身。
王安石居中谋国策,章惇专司推行,苏轼地方试点,韩琦边疆强军,欧阳修考据古今。
五个人,五条路,却不再各执一端,而是汇向同一个方向。
赵顼看着阶下群臣同心同德、躬身请命的模样,原本慌乱的心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五十八年,从悬在头顶的死亡倒计时,变成可以耕耘的光阴。
他缓缓攥紧御座扶手,信心与豪情自胸中翻涌而起。
宿命可破,危局可解,国运可改。
非因天意垂怜,而因人心未死。
非待一人神武,而待君臣同舟。
不在五十八年后,而在今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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