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时代
北宋,程氏庭院。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透过松竹稀疏的枝叶,洒在石案上,案上铺着草稿,墨迹半干。
天幕的光铺在庭院上空,程颐和程颢正襟危坐。
天幕推进到了宋明理学。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在庭院里:“理学家必须选孟子,因为孟子的理论更适配时代的问题意识。”
程颢抬起了头。
他望着天幕,笑容里有几分释然。
“天幕此言,一针见血。”
他转头看向弟弟,程颐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神色凝重。
“正叔,”程颢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我兄弟讲学数十年,旁人只道我们要续接千年道统,可你我心里清楚,这份学问,是被世道逼出来的。”
程颐没有反驳,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孟子解》的草稿上。
“从晚唐到五代,你是知道的,五十多年间换了五个朝代,十三位君主,臣弑君,子弑父,礼义廉耻四个字,被人踩在脚底下,世人心里没有敬畏,没有是非,只知趋利避害……”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深重的忧患。
“与禽兽何异?”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再加上佛老之说盛行,”程颐继续道,“读书人一个个谈空说无,把父子人伦当成累赘,进了庙就讲因果报应,上了山就求清净逍遥,家国天下,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长此以往,华夏的文脉就断了。”
“这就是你我讲理学的初心。”
程颢接过话头,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温和,也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们讲‘天理’,不是凭空造一个玄虚的道理高高挂起。
我们是要告诉世人:天理不在西天灵山,不在世外桃源,天理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仁义礼智不是圣人强加给人的枷锁,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
恻隐是性,羞恶是性,辞让是性,是非是性,这不是我们发明的,是孟子在千年前就说过的。”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卷《孟子解》的草稿。
“人人都本具善性,人人都能明天理,明白了这一点,自然会守纲常、知廉耻。
人心正了,社会才能安定,社会安了,天下才能太平。”
他放下草稿,抬眼看向程颐。
“所以不是我们要刻意尊孟贬荀,是这个世道的病,决定了我们开什么方子。”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
“战国之时,杀伐无度,率兽食人,孟子讲性善、倡仁政,是要给那个冰冷的世道立一颗仁心。
晚唐五代之后,人心涣散,纲常崩解,你我讲天理、明心性,是要给这个破碎的世道立一个根本。
荀子的隆礼重法、化性起伪,固然是治国的实学。
可如果人心坏了,内在的道德自觉荡然无存,再好的礼法制度,也会被人钻空子,也撑不住世道。”
明初。
案头摊着一册朱批圈点的《孟子集注》,旁侧叠着厚厚一摞各地秋粮奏疏。
朱元璋斜倚在蟠龙椅上,太子朱标垂手立在案边,父子二人一同望着天幕上流转的时间长卷。
听到天幕讲完韩愈抬孟、朱熹尊孟,将荀子摒除道统之外,朱元璋指尖叩了叩案上的经书,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你素来熟读经史,你说说,咱立国之初,为何要钦定朱熹的注本为科举正途,尊孟子为儒家道统,反倒把荀子撇在一边?”
朱标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朱子之学将三纲五常、仁义礼智尽数归于天理,能让天下读书人知尊卑、明是非,百姓也能安守本分、遵从教化,孟子言性善、倡仁政,既能劝勉君主体恤民生,也能为天下人立道德根基,这是治国安民的根本。”
“你只说对了一半。” 朱元璋摆了摆手,粗粝的嗓音里带着帝王的精明,“孟子的性善、朱子的天理,说穿了是给天下画的道道,告诉所有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是咱老朱家定的规矩,是天地间本来就有的道理。
科举有了统一的标准答案,读书人就不会胡思乱想,乡里有了统一的教化说法,百姓就不会轻易犯上作乱,这是门面,是收拢人心的法子。”
他指尖点了点案头的《大明律》残页。
“可真要坐稳江山,靠的不是这些漂亮话,咱打天下靠军纪,治天下靠律法,杀贪官靠重典,这些根子上都是荀子那一套,人性不能全信,欲望不能纵着,不治就乱,不管就散。
孟子的道理用来教化人心,荀子的法子用来攥稳江山,一表一里,缺了哪个都不行。”
说着他随手翻到《孟子》“民为贵” 一章,那一页被红笔圈画得密密麻麻,好几处都打了粗重的墨叉。
“当然了,孟子有些话太出格,该删的删,该改的改,真全信了他的,这皇帝还怎么当?”
天幕上的知无不言继续概括。
“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隐患。”
“当‘内圣’被抬高到绝对优先的地位,当所有人都把精力花在讨论心性理气这些形而上的问题上,谁来关心‘外王’?谁来关心制度、经济、边防、水利这些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
“南宋的叶适就批评过理学家,你们整天讲‘存天理灭人欲’,但你们知不知道边疆的将士在吃草根?知不知道老百姓在饿肚子?”
时间轴继续向前推进,明清亮起。
小标题更换,明清之际:荀子的重新发现
“明末清初,明清之际。”
画面变成了一幅乱世图景,烽火连天,城池倾颓,衣冠南渡。
知无不言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
“明朝灭亡,满清入关,这个天崩地裂的变局,让一批知识分子开始痛切地反思,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们认为导致亡天下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晚明以来的学风,空谈心性,不务实际。”
“有一句特别刻薄的话,批评晚明的理学家:‘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魏晋人清谈老庄误了国,晚明人清谈孔孟也误了国。
整天在那里讲心性、讲天理、讲良知,结果呢?
国家治理得一塌糊涂,军队打不了仗,财政入不敷出,最后被人一锅端。”
“在这种反思的背景下,荀子被重新发现了。”知无不言说,“因为荀子讲的恰恰就是制度建设、礼法规范、外王之道,这些东西,正是明末清初的思想家们觉得最缺乏的。”
“当然,这个重新发现并不是彻底的翻案,清朝官方的意识形态仍然是程朱理学,孟子仍然是亚圣。”
看着天幕上烽火骤起, “明朝灭亡,满清入关”的字句,“清谈误国” 的论断。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清谈误国…… 清谈孔孟……”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怒火,“咱当年定朱子学问为正统,是想让读书人明事理、守纲常,帮着咱治理天下,怎么到最后,反倒教出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浙江绍兴,阳明书院。
王阳明望着天幕上的连天烽火,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低声自语,“世人都以为心学是教人静坐谈心性,却不知我讲知行合一,讲事上练,本就是为了救这个空疏的毛病,可惜啊,后世学人,又有几个真肯落到事上去?”
这段话同样让程氏庭院里的暖意散了几分。
程颐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想辩驳。
话都快到嘴边了,理学什么时候教人袖手空谈?
理学讲格物致知,吏治、水利、边防、农事,这些都是格物的题目。
他自己写过《周易传》,论过田赋,议过边防。
兄长在地方上当官,修水利,整保甲,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政事?格物致知,格的就是天下万事万物,谁说理学是空谈?
不过他早就说不出太多话了。
早在祥林嫂的文章里,他们就已知道。
“存天理,灭人欲”,本意是克制过度的贪欲、奢欲,尤其针对君主、官员的私欲膨胀,是对所有人的平等道德要求。
但到了后世,这套理论逐渐被权力改造,变成只针对普通百姓与女性的束缚,上位者的私欲反而不受约束。
“存天理” 从自我修养的功夫,异化为压迫弱者的工具。
最后他也只能激愤的吐出一句,“后世俗儒简直是圣门的罪人!”
程颢也缓缓收起了笑容,眉头紧锁。
过了半晌,他才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深重的无力与怅然:“我早便知道,学问一旦流传开,便由不得著书的人了,只是没想到,竟会偏到这般地步。”
程颐冷笑一声,“对内,以理压迫弱者,对外,无策挽救危亡,学问做到这个地步,真是可笑。”
炭炉的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两人心底的沉重。
他们的学问诞生于乱世的痛点,初心从来都是救世济民,可千百年后的走向,还是远远超出了预想。
任何思想都一样,初心是一回事,被时代改造、被权力利用之后,会变成另一回事。
这大概就是所有思想者都逃不开的宿命。
(程朱理学本身理论是也有缺陷的,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被权力利用了,缺陷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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