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年年岁岁
老农蹲在田埂上,手上拔草的动作没停。
天幕上讲的那些王朝兴衰,他听了个半懂。
哪个皇帝坐了江山,哪个皇帝丢了江山,这些对他来说太远了。
他只知道,天冷,麦子就长不好,天暖,麦子就长得好。
跟谁当皇帝没关系。
什么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古时候换了一茬又一茬坐龙椅的,麦子还不都是这么长。
老天爷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
麦子也不在乎。
他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沿着田埂往家走。
夜色漫上来,他一边走一边想明天下地的事。
春分刚过,麦苗还没长到膝盖高,田垄上的草该锄了。
今年的雨水怎么样,霜期会不会晚,这些都是他要操心的事。
至于天幕上那些改朝换代的大事,他想了一想,也就过去了。
他不是完全不在乎谁当皇帝,真遇上横征暴敛的主儿,税粮翻着倍地加,日子也难熬。
只是眼下,田里的麦子比皇帝更急。
第二天,天幕再次亮起。
沈默言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
“课文讲完了,竺可桢先生的生平也讲完了。”她停了停,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看着班上的学生,“最后,我们把这篇论文放在今天的语境里,看看它对我们还有什么意义。
讲完之后,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们讲卷子。”
沈默言边说着,边把PPT翻页,屏幕上跳出一组对比数据。
左边是竺可桢当年手绘的五千年温度曲线,右边是近百年全球变暖曲线,两条线的末端都翘起来了,但右边那条翘得又陡又急。
“这篇论文发表已经超过半个世纪,为什么我们今天还在读它?因为它给今天的我们提供了一把长尺子。今天的全球变暖有多快?跟五千年来的自然波动比,处在什么位置?哪些是自然规律,哪些是人为叠加?这些问题,只看一百年的数据回答不了。
你得把尺子拉到五千年这个尺度上,才能看清今天的变化在历史长河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条曲线,就是那把尺子。”
她切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张图:北方冬小麦种植北界的推移图,南方水稻产区的品种更替表,还有近几十年来几种主要农业害虫越冬范围的扩展图。
“这把尺子不光能量温度,还能量农业。
他把五千年冷暖交替对农业的影响规律摸清楚了:暖期农业线往北推,寒期往回缩;暖期虫害北扩,寒期冻死一批。
这套规律放到今天,就能指导我们的农业区划怎么调整,新品种引种往哪里试,害虫防治的防线设在什么纬度最合适。
他在五十年前为丰产做的事,今天我们还在接着做。”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只剩两行字,分列左右。
左边:天人感应、祥瑞、灾异、天谴。
右边:数据、规律、曲线、科学。
“我们有几千年的观天察地传统,从圭表测影到二十四节气,从历代灾异记录到各地物产方志,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对自然规律的观察。
但几千年来,这些观察一直被裹在一层外衣里,太湖结冰了,是上天在示警,梅花早开了,是吉兆或凶兆,无数条珍贵的物候记录,全被当作天意来读。”
她指向屏幕右边那两个字。
“竺可桢先生做了一件事,他把这些记录从那层外衣里剥了出来。
太湖结冰不是天谴,是寒期。
梅花早开不是祥瑞,是暖期。
他用这些被前人当作灾异报上去的记录,画出了中国第一条温度曲线。
散落在史书里的只言片语,某年大雪,某月河冻,某地橘树冻死,到他手里,全变成了科学数据。
他把这个民族几千年的观察经验从神秘主义的外衣里剥出来,还给了科学。”
“并且中国拥有世界上唯一绵延五千年未中断的文字记载,正史、方志、诗文、笔记、农书中留存了海量物候、灾异记录。
竺可桢先生第一次系统地把这些 ‘非科学文本’ 转化为气候研究的核心史料,证明了仅靠历史文献就能重建高精度的古气候序列。
这是中国学者独创的研究方法,既盘活了中华文献宝库,也为全球古气候研究提供了地质手段之外的第二条路径,至今仍是中国历史气候研究最鲜明的学术特色。”
沈默言低头看着讲稿,一字一句缓缓诵读。
“这篇论文告诉我们什么?
天地运行自有其规律,不因尧而暖,不因桀而冷,无所谓嘉奖,亦无所谓谴告。
华夏民族历经数次冷暖更迭,始终绵延不绝,靠的不是祈天求神,而是一辈辈人观天察地、顺时而为、勤耕不辍。
从圭表测影到二十四节气,从农谚经验到物候科学,从零散记载到五千年气候曲线,这场人与天地的对话,已经持续了五千年。”
她放下讲稿,给学生播放了一段现代农业视频。
看完之后,沈默言开始总结。
“五千年过去了,青铜器变成了芯片,驿站变成了高铁,竹简变成了手机。
从前是田埂上的老农眯着眼看云,今天是卫星在天上拍云图,台风还在千里之外,沿海的渔船已经收到预警往回撤了。
从前靠手指插进土里试墒情,今天地里埋了传感器,缺水了自动浇,缺肥了自动追。
拖拉机上装了北斗导航,播下去的种子行距株距分毫不差。
无人机在稻田上低低飞一圈,该打药的地方打药,该补肥的地方补肥。
老祖宗传下来的农耕本事,从肉眼升级成了卫星,从经验升级成了数据。”
暮春的风卷着青草气送进教室。
沈默言起身走到窗边,示意学生们看看湛蓝的天空。
“几千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天地之中还是我们。
老农看云,看的是明天会不会下雨。
太史令看星,看的是节令背后的秩序。
哲人抬头,说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诗仙抬头,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同一个动作里,装着我们民族的现实与浪漫。
天时不可违,这是现实的。
但苍天可以被邀约、被询问、被写进诗里,这又是浪漫的。”
“我们看的也不是什么抽象的大地。
我们看的是土壤解冻了没有,那是春耕的信号。
看杏花开了没有,那是播种的闹铃。
我们对土地的感情,从来不是征服者的姿态,我们说‘接地气’,一个人最朴素的智慧要从土地里长出来,一项政策好不好要问问田埂上的老农。
这是大地教给我们的,真实,厚重,不张扬。”
她走回讲台中央,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有的学生在思索,有的学生在做笔记。
“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我们可能不再亲自扶犁耕田,但依然会在阳台上种一盆小葱。
不再靠背诵二十四节气去安排农事,但每年冬至,朋友圈里依然会刷屏‘记得吃饺子’。
用气象卫星看天,用大数据分析气候,这是新时代的观天之道。
用生态农业、乡村振兴去反哺大地,这是新时代的执地之行。”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农耕民族。
“我们还是我们,那个时而看天、时而看地的农耕民族。”
“课后你们去翻一翻日历,看一看下一个节气是什么,然后留心观察一下,那个节气前后,你身边的花、草、鸟、虫有没有变化,古人蹲在田埂上看这些东西看了几千年,你们也可以试一试。
虽然我们现在能在手机能查天气预报,但是手机不会告诉你春天来了。
春天不是一个数据,春天是一种感知,一个文明不能只有数据,没有感知。”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摆着新叶。
今天还是嫩绿的,下周颜色会深一层,秋天会变成金黄,然后落满一地。
这些变化,卫星拍不全,传感器测不准。
但年年如此,从不失约。
咸阳宫偏殿。
刘邦正向嬴政逐条汇报待诏庐的筛选章程。
说到各科考官人选时,天幕突然亮了。
两人一同看完了这篇课文的最后一课,直到天幕的光彻底融进殿内的烛火里。
刘邦先咂着舌开了口,一脸大开眼界的惊叹,抬手指着天幕消散的方向:
“陛下,你看见没有?铁疙瘩在天上飞,地上那个什么……拖……拖拉机,自己会跑,种子撒下去行距分毫不差,臣种了那么多年地,也没把行距种匀过。”
嬴政没理会他,目光仍停在天幕消失的方向。
刘邦浑然不觉,继续掰着手指头数:“地里埋着机关,缺水缺肥自己就能补上,连播种打药都用铁牛、飞禽,不用人弯腰受累。”
他啧啧两声,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真是开了眼了,这要是在大秦……”
嬴政随意说道:“那交给你去办?”
刘邦讪讪的闭了嘴,这些仙家一样的手段,打死他也想不出来是怎么做的。
天幕的那些奇巧器械,嬴政不是不觉得厉害,但再羡慕,大秦也造不出来,大秦现在就连纸张都还没大面积推广。
嬴政坐在案后,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夫子讲竺可桢的时候,引了《诗经》,引了历代方志,引了各地物产录。”嬴政的语气平淡,“她引这些书的时候,没有分朝代。”
“《诗经》是周的,方志有汉的、有唐的、有宋的,物产录是哪朝的都有。”嬴政依旧看着天幕的余晖,“她全放在一起讲,没有一句‘此乃周人之作’‘此乃汉人之录’,好像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同一份东西。”
嬴政转头看向刘邦,目光沉沉。
“几千年,那么多朝代,那么多兴亡,在他们嘴里,好像只是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在天幕的过往中找一个准确的词,找到了,却又觉得说出来有些别扭,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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