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人生如梦
这几天刘邦忙得脚不沾地。
嬴政还随手给他加了几项说不清是信任还是刁难的任务:去城门口看看今天来了多少自荐的人,去商山精舍听听四皓讲课有没有人闹事,再把待诏庐的章程改一遍,李斯写得太文绉绉,黔首看不懂。
刘邦一样一样都做了。
白天跑腿,晚上写条陈,有时写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印着竹简的纹路。
好些天都是如此,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或者说,累是累的,但心里不堵。
这天傍晚,他从商山精舍回来,路过咸阳东市。
市集已散,摊贩们正在收棚子,空气里还残留着烤饼和酱肉的味道。
路边蹲着一个少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张阵图。
刘邦站了很久,少年画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他没出声,悄悄走开了。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画东西,那个少年是他自己。
当他还是丰邑街头一个无所事事的毛头小子,听游商说起窃符救赵、却秦存魏的故事,说起信陵君门下食客三千、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他听入了迷。
在那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年代,信陵君的门槛是平的。
有本事,不管什么出身,他都要你。
侯嬴不过是个看城门的老头,朱亥是个杀猪的屠夫。
信陵君亲自给侯嬴赶车,往市井里穿,侯嬴大剌剌坐在车上,面不改色。
换了任何一个王侯,这事都不可想象,但信陵君做到了。
后来邯郸被围,魏王不敢出兵,信陵君急得要带门客自己上战场,是侯嬴献计窃了虎符,是朱亥在军营里一锤砸死了不听话的将军,看门的老头献计,杀猪的屠夫砸锤,八千门客冲向邯郸,一战却秦。
年轻的刘季听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心里的向往像火一样烧。
他想去大梁,想去站在信陵君的门前,想说一句“我叫刘季,沛县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但这条命可以卖”。
他没去成,信陵君死了,他的门客四散而去,大梁城破的那天,魏国也亡了。
刘季继续在沛县做他的亭长,押送徭役,喝酒赊账,和县里的三教九流混在一起。
萧何说他“多大言,少成事”,曹寡妇说他“不事生产,不像个过日子的人”,连他爹都嫌他没出息,不如二哥刘仲勤快。
他也依旧我行我素,继续吊儿郎当的样子。
后来,天下乱了,机会终于来了。
沛县举起义旗的那天晚上,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周勃,全都站在他身边,不只为了宏图大业,更重要的是觉得他刘邦值得跟。
那天晚上的酒,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痛快的。
从丰邑到沛县,从沛县到咸阳,手里的人越来越多,管的地盘越来越大,最后夺取了天下。
当坐在未央宫里,面前是高呼万岁的群臣,他心里想的却是沛县村口那棵大槐树。
那时候他往树下一坐,卢绾凑过来,樊哙端着一碗酒,夏侯婴蹲在地上划棋格,大家没什么上下尊卑,谁骂谁两句都行。
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
韩信被他杀了,彭越被剁成肉酱分给诸侯,黥布反了又被他平了,卢绾逃到了匈奴,萧何被他关进大牢又放出来。
不知不觉,他把当年的兄弟一个一个送走,有的是因为猜忌,有的是因为恐惧,有的是因为“不得已”。
那些他曾经向往过的东西,信陵君的风度,门客三千的气派,容人的胸怀,他当了皇帝之后一样都没有做到。
后来,他坐在那间叫未央宫的大殿里,身边围满了人,但一个都不认识。
想找张良说说话,张良早退到山里修道去了。
想找樊哙喝酒,樊哙跪在地上回话,声音都在抖。
想讲个沛县老家的脏话活跃一下气氛,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敢笑。
萧何偶尔能被逗笑,但那笑也是收着的。
他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然后他醒了。
躺在大秦典客官署的榻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还是半夜,更鼓响了两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还好是梦。
“他娘的,当皇帝可真不是人干的。”
当不了皇帝了,这事他早就想通了。
从天幕亮起那天,从嬴政知道他是谁那刻,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走原来那条路了。
大汉社稷,说没就没了。
失落过吗?当然失落。
但那是偶尔。
他失去了一样东西,却拿回了另一样。
不用再坐在那张龙椅上一个人发呆,不用再猜忌哪个臣子功高震主,不用再担心死后江山如何,不用再半夜惊醒想着韩信到底该不该死。
这些事,现在都不是他的事了。
他现在是大秦的典客,地位微妙、身份尴尬,但他也是大秦的典客。
写的策论嬴政会看,提的减赋方案嬴政会批。
每天站在朝堂上和其他朝臣据理力争,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改的是实实在在的法,影响的是千千万万黔首的生计。
萧何站在他旁边,不是跪在他面前,吕雉跟他吵架,不是跟他争权。
他把典客官署当成了当年信陵君的门庭。
来咸阳应诏的人,谒者筛一遍,他再筛一遍,不看出身,不看师承,只看真本事。
有真本事的,亲自引荐给李斯,夸夸其谈的,客客气气送走,临走还给一笔路费,不是他的钱,是朝廷的钱。
看着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年轻人,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扛着农具,有人腰间挂剑,有人手里攥着画得歪歪扭扭的水利图。
他们和当年的他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一身本事和一肚子野心,想找一个能让它们派上用场的地方。
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接进来。
替大秦养士,也替自己养士。
这比当皇帝更像他年少时想要的那种人生,把天下有能者聚在一起,让他们各尽其才,而他站在门庭里,亲手为他们开门。
有人问他:“刘典客,你这么尽心尽力图什么?”
他笑了笑,没回答。
图什么?图他这辈子做不了信陵君,但能站在信陵君的门庭外面,替信陵君开门,这就够了。
他站在咸阳宫的廊下,看着那些来应诏的年轻人排成长队,心里想:这些人,都是老子接进来的。
门下有士,门内有酒,这样的日子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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