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展望
咸阳宫,东阙门外。
李斯连夜赶出来的自荐章程,在宫门外新设了一间“待诏庐”。
说是庐,其实就是临时搭建的木棚,棚里摆了桌椅竹简笔墨,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自荐的流程:先由谒者初审,再分科考核,经史、算术、律法、农学、兵略,各科分开,不搞大而化之的策论。
过了考核,进殿面试,没过的,朝廷发给路费,遣归原籍。
第一个走进待诏庐的人,来自陈留,姓郦,名食其。
郦食其是个看门人,他五十来岁,一辈子最大的官是里监门吏,管着一片街坊的晨昏启闭。
他走进待诏庐的时候,谒者把他上下打量了三遍,问他:“老先生,您自荐哪一科?”
郦食其说:“纵横。”
谒者的笔顿了一下。
纵横,当年苏秦合纵六国抗秦,幸亏张仪以连横破之,秦人视合纵如仇寇。
这看门的老头,敢在咸阳宫门外报纵横。
但他还是登记了。
陛下说了,不论出身,不论师承。
谒者把名字写在竹简上,递给郦食其一块木牌。
郦食其接过木牌,转身走出待诏庐。
外面阳光正好,咸阳城灰瓦连天,车马喧腾。
他把木牌揣好,拄着竹杖,慢慢走进阳光里,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围观的、犹豫的、窃窃私语的人。
考核还没过,但郦食其已经在心里把面圣时要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磨了许多遍。
陛下,臣是个看门的老头,在陈留看了一辈子门,也看了一辈子人,见过的人,从黔首到县令,从商贾到游侠,从楚地的流民到秦地的戍卒,比朝堂上任何一位大人都多,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陛下想让六国遗民相信大秦变了,那就让臣去。
臣不带兵,不带诏,只带一张嘴。
臣不挑地方,旧楚最难,就去旧楚。
臣是陈留人,口音是楚地的口音,喝酒是楚地的喝法,臣知道怎么跟楚人说话,知道他们恨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给臣半年时间,臣还陛下一群愿意来咸阳的楚地能人,若做不到,臣自己回陈留继续看门。
郦食其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片刻,合上眼,等了五十多年,不差这一夜。
第二个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商山四皓。
四位避居商山多年的隐士,一起下了山,不是分开来的,是一起来的,四个人,四袭灰布袍,四根竹杖,从商山深处慢慢走出来,走到咸阳城下。
城门口的卫兵认得其中一位,东园公,前年还在蓝田山下开过义诊,免费给黔首看病,卫兵不敢拦,飞奔入宫禀报。
四皓的名号在大秦的上层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
从嬴政称皇帝那年起就派人去请,请到如今天下一统,四个老人纹丝不动。
理由每次都一样: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不用儒术。
现在他们自己来了。
冯去疾带着他们走进咸阳宫,老丞相一路小跑,袖子甩得啪啪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事。
他在意的东西,正在这一刻同时被满足,他怕的不是自己掉脑袋,是大秦走错路。
所以嬴政要下罪己诏时他以死相阻,不是反对改革,是怕诏书发出去没人信,反而损了天子威仪,毁了立国根基。
天子认错,大秦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但四皓来了,这四个老人避世隐居,不是因为不关心天下,是因为不认同秦政。
现在他们主动走进咸阳城,这说明什么?说明更始诏是真的,说明大秦真的在变。
冯去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咸阳宫一步的人,现在被他迎进来了。
嬴政在偏殿见的他们,没有大朝,没有百官列队,没有繁文缛节。
四皓提出的条件极为简单:一不任官职,只在学室任教;二不受俸禄,只取米粮蔬果;三不受召见,除非他们自己愿意。
嬴政批了一个字:可。
第二天,咸阳城里多了一间学室。
不叫学室,叫“商山精舍”,名字是四皓自己起的。
精舍不收束脩,不限门第,只要是愿意学的,不管是吏家子弟还是黔首之后,都可以来听课。
课程只有两门:经学和算学。
东园公教算学,夏黄公教《尚书》,绮里季教《诗经》,甪里先生教《礼》。
四根竹杖,四袭灰袍,往堂上一坐,鸦雀无声。
刘邦站在精舍外面听了一炷香的时间。《尚书》听不太懂,《诗经》也不太懂,但东园公算学课上讲的那道题他听懂了: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
刘邦站在窗外,心里默默地想,他这辈子种过田、收过租、算过赋税,这道题他不用算就知道答案。
他看到了坐在精舍里的那些人。
有少年,有青年,有中年,有穿绸衣的,有穿布衣的,有束冠的,有披发的。这些人从各地赶来,带着各自的本事和野心,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听同一位老人讲同一道题。
下邳,沂水河畔。
张良在桥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钓鱼,鱼竿横在膝上,线垂在水里,浮漂动过几次,他都没提。
更始诏传到下邳那天,桥上有人在议论,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轻徭薄赋”他嘴角动了动。
“无论出身,无论师承”他眉头微微一皱。
他从博浪沙逃到下邳,改名换姓,藏了四年。
他在等,等秦政崩解,等天下再乱,等他还有机会替他那个被灭掉的韩国再做点什么,但是等待的时间长了,他会忘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现在,一纸诏书从咸阳发出来,说要轻徭薄赋,说要广纳贤才。
诏书是帛写的,盖着御玺,每一个字都真的不能再真。
如果大秦真的变了,那他这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算什么?博浪沙那个一掷孤注的铁锥,又算什么?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一张脸,四年了,风霜比当年重了些。
张良收了鱼竿。
线收上来,钩是空的,没有饵,也没有鱼。
他把鱼竿夹在腋下,站起来,望了一眼西边咸阳的方向。
淮阴,县城告示栏前。
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在帛书前站了一整个下午,他叫韩信。
母亲前年过世,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南昌亭长见他可怜,让他跟着搭伙吃饭,吃了几个月,亭长老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今天早上,那女人故意一大早就把饭做好,等韩信去的时候,锅灶早就凉透了。
韩信一句话没说,搁下碗,走了。
他腰间挂着一柄剑。
剑是好剑,是他父亲留下的,但剑鞘上的铜饰早就卖了换粮,剑柄上缠着的麻绳磨断了好几根,胡乱绑着。
因为这柄剑,他成了整条街的笑话。
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人,整天挎着剑在街上晃什么?
他也从不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他读过兵书?解释他会算阵图?解释他在脑子里把淮阴城外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推演过一遍,该怎么进攻,该怎么防守?
没人会听,没人听得懂。
现在,告示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读完了。
“不论出身,不论师承。”
他把这两行字反复看了许多遍。
亭长追出来,问他去哪。韩信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咸阳。”
亭长站在告示栏下面,看着韩信的背影越走越远。
腰间的剑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亭长心想,这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少年,怕是疯了。
但韩信的脚步没有犹豫。
他走出淮阴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官道上的尘土凉下来,硌在脚底,硬邦邦的。
这条路很长。
从淮阴到咸阳,千里迢迢。
但他要去一个能听懂他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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