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重新开始
更始诏发出去的那天,咸阳飘着细雨。
侍从捧着誊抄好的诏书,八百里加急,分送各郡县,驿站换马不换人,马蹄踏过驰道上的积水,溅起一路泥泞,从咸阳到陇西,从南阳到会稽,从河东到辽东。
黔首们的反应,比刘邦预想的要慢。
诏书贴出去的头几天,各乡各县都没什么动静。
亭长敲着锣喊人去听诏,念到“轻徭薄赋,缓刑省罚”的时候,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议论,然后各自散了,没有人跪地谢恩,没有人高呼万岁,也没有人趁机闹事。
只是没人信。
这不怪他们,大秦的黔首被折腾了这么多年,徭役一年比一年重,赋税一年比一年高,官吏来了从来只有两件事:催粮,抓人
真正让黔首开始相信的,不是诏书上的字,而是跟在诏书后面下来的东西。
口赋减了一成,不多,但这是自商鞅变法以来,大秦第一次减赋。
各乡的啬夫在收粮的时候,少收了一成,黔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认啬夫没有算错账,是真的少收了。
黔首们开始交头接耳,在田埂上,在井台边,在粥棚前。
“更始”这个词,开始从告示上走进了黔首的嘴里。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跟人闲扯:“你说这‘更始’,到底是个啥意思?”
旁边的人还没答话,一个路过的年轻后生接了嘴:“就是重新开始。”
老汉想了想,点了点头:“重新开始,听着倒是个好词。”
刘邦坐在典客署里,翻着一摞从各郡县送回来的简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提笔给萧何写了一条短札:“言路初稳,黔首半信半疑,然骚动已止,可告陛下。”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减赋稳住了黔首,粥棚稳住了饥民,罪己诏稳住了人心。
但还有一道策,迟迟没有看到效果,嬴政的求贤令。
诏书最后一段写得明明白白:“凡天下有能者,无论出身,无论师承,皆可诣阙上书自荐,郡守县令,不得以门第阻之。”
大秦选官,从来只有两条路。
军功或者吏途,吏途只有一条通道:学室。
而学室的门槛是铁铸的,入学者的父兄必须是秦吏,不是吏家子弟,你连学室的墙都摸不到,更别提做官。
现在皇帝告诉天下人:不管你是谁,你有本事就来。
但门开了,有人敢进来吗?
刘邦每天都在问各郡上报的举荐数目,头几天是零,又几天是零,再几天还是零。
他心里有点打鼓,六国旧贵族被压了这么多年,儒生被焚书令吓了这么多年,他们信得过这道诏书吗?
万一真的没人敢来,求贤令就变成了一张废纸,更始诏里最有力的一段就成了一句空话。
他没有等太久,第一批来的人,不是六国旧贵族,也不是儒生。
是工匠。
秦国的工匠一直是七国之中最顶尖的,自商鞅变法以来,大秦推行“物勒工名”制度,每件兵器、每辆战车、每块砖瓦上都要刻上工匠的名字,责任到人。
这种严苛的管理逼出了天下最好的匠人,但也把匠人锁死在官府作坊里,世世代代做同样的活,永无出头之日。
更始诏里那句“无论出身”,最先打动的不是读书人,而是这些手艺人。
治粟内史最先接到的上书,是一卷画在布上的图样。
画的是一个叫召平的铁匠,他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一块磨得锃亮的铁犁头搁在桌上,他自己打的,比咸阳工坊的轻三成,耐用翻倍。
他在上书里说,他打了二十年铁,这个犁头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但他是工坊里的匠人,没资格向上面递话。
这次看到诏书说“无论出身”,他才敢把图样递上来。
治粟内史把这份上书转给了少府,少府找了几个老农试用了这犁,反馈回来了:新犁翻土更深,省力,同样的地块用新犁能省两成工时。
虽然天幕之前给过一些农具改良的法子,但技术人才不嫌多,而且是通用的。
嬴政批了一个字:赏,召平擢为铁官佐,专管新式农具的打造。
召平之后,上书的人就没断过。
木匠、陶匠、织工、石匠,各行各业的匠人开始往咸阳递图样、递样品。
有人改进了一种能省一半水的纺车,有人做出了一种能同时播种两行的耧车,有人烧出了一种比旧砖轻三成但承重不减的空心砖。
这些人都不是吏家子弟,不是军功贵族,甚至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他们递上来的东西,有的是布上画的图,有的是木头上刻的模子,有的干脆就是一个实物,把东西往县衙门口一放,说“这是我的,你们试试”。
这些东西,在以前是到不了咸阳的。
郡守县令不会为一个铁匠往上报,少府不会为一个陶匠开模试用。
现在皇帝说了“不得以门第阻之”,各郡县不敢拦,咸阳不敢怠慢,因为始皇帝亲自批示了好几个匠人的上书,每批一次,就是对求贤令的一次确认,这道诏书,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刘邦一直悬着心,来的都是工匠,读书人呢?那些真正有治国之才的人呢?
他们还在等,等什么?等一个人先站出来。
第一个人总是最难的,他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验证这道诏书是真的,而不是咸阳设下的另一个陷阱,谁有这个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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