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天幕直播语文课,古人破防了 > 第78章 答案

第78章 答案


元朔六年,春,夜。

刘彻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董仲舒去年的对策,讲天人感应,讲王者受命于天,讲灾异遣告。

“陛下,该歇了。”内侍的声音从帷帐外传来,小心翼翼的。

“退下。”

烛火跳了跳,他把董仲舒的对策翻开,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这段话他读过很多遍,每一次读,都觉得这是董仲舒最厉害的地方,他把天说成了一套预警系统。

天子做得好,天降祥瑞,天子做得不好,天降灾异。

这样一来,天就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而是一个可以读取、可以应对的信号源。

但天幕算什么?

天幕不是祥瑞,不是灾异,它没有征兆,没有预警,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它就这么来了,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言,把几百年后的事一件一件摊开在众人面前。

节度使,安史之乱,盛唐从内部崩溃。

这不是董仲舒说的“灾害以谴告之”,这不是先出灾害、再出怪异、最后伤败乃至的三步预警,这是直接把结局砸在他脸上。

“董仲舒。”他念出这个名字。

建元元年,他十六岁,刚刚登基,下诏举贤良方正,董仲舒以贤良对策。

那天董仲舒说,陛下,请独尊儒术,以孔子之术统一天下人心。

他听了,他罢黜了百家,立了五经博士,他要的不只是一套学问,他要的是一套能解释一切的东西,解释为什么汉朝是正统,为什么他是天子,为什么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对的。

董仲舒给了他天人感应。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用这套理论,日食了,下诏自省,是天在警告他,丰收了,祭天地,谢祖宗,是天在嘉许他。

每一次天的信号,他都能解读,都能应对。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与天的对话,因为这等于承认,天之下,他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但现在天幕来了。

天幕不是董仲舒说的那个天,董仲舒的天是沉默的,需要通过灾异来暗示,天幕是直接的、具体的、不留情面的。

它不讲天人感应,它讲路径依赖,讲力量的辩证法,讲开放与安全的相悖。

这些词他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在一千年后那些人的眼里,天不是什么神秘的意志,而是一套规律。

这才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

如果天是可以对话的,那他只需要做对的事,天就会嘉许他。

但如果天只是一套规律呢?那他就不是在跟天对话,而是在跟规律博弈。

他放下董仲舒的对策,拿起另一份东西,是司马谈去年呈上来的《论六家要旨》。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

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这八个字,跟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完全不同。

董仲舒说,天不变,道亦不变,司马谈说道家讲究变,讲究顺应。

他问自己一个问题:他独尊儒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统一思想,这是能说出口的答案,但往深里想呢?

他十六岁登基,太皇太后窦氏掌着实权,信奉黄老,不让他动。

他在位的头六年,几乎什么事都做不了,建元新政刚开了个头,就被窦氏按了回去。

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他亲手提拔的人,被窦氏逼死在狱中。

他坐在皇位上,看着自己的臣子因为追随自己而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他到现在都记得。

窦氏死后,他终于可以放手做事了,但他需要一个理论,一个能证明他所有决策都正确的理论。

法家不行,秦朝的教训太近了。

纵横家不行,大一统的时代不需要纵横。

墨家太小,农家太窄。

只有儒家,儒家讲君君臣臣,讲大一统,讲受命于天。

董仲舒又加上了天人感应,等于在儒家外面套了一层神学的外壳。

刘彻需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罢黜百家,不是因为百家都是错的,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统一的解释体系。

天人感应就是最好的答案,只要他能跟天对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顺天应人的。

但现在天幕来了,把他苦心经营的解释体系砸开了一道裂缝。

天幕说的那些话,不属于儒家,不属于道家,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家。

它们似乎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俯瞰所有的王朝,用一套他似懂非懂的逻辑分析兴亡,路径依赖、制度惯性、生产关系、矛盾转化。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让天幕上那些人来讲天人感应,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大概不会说“天降灾异以谴告”,他们可能会说,所谓天人感应,本质上是一套约束皇权的理论工具。

灾异不是天在说话,是臣子在借天说话。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董仲舒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他设计天人感应,本意是用天来约束皇帝,你做得不对,天就降灾,你就得反省。

但刘彻把它用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主动解读天意,主动承认错误,主动下诏自省,把约束变成了一种表演。

每一次都是在告诉天下人:朕是与天对话的人,朕有资格解读天的信号。

说到底,工具掌握在用的人手里,创作者的心思不值一提。

但天幕不需要解读,它说得太清楚了。

“天命。”他念出这两个字,觉得有些荒诞。

董仲舒说,王者受命于天,他登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他信了。

但天幕说了什么?天幕说秦朝二世而亡,说盛唐安史之乱,说每一个王朝都会从内部崩溃。

没有一个王朝是永恒的,没有一个皇帝是真正受命于天的,如果有天命,那天命就是兴衰交替本身。

天幕从来就没有提过天命这两个字。

在一千年后那些人的语言里,似乎根本就没有天命这个概念。

他们说的是规律,是必然性,是矛盾。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刘彻回头,是卫青。

“去病捷报已传至北军大营,三军振奋,臣请旨,明日朝会是否议封赏事?”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卫青,你信天人感应吗?”

卫青愣住了,他是将军,不是儒生,他不太懂这些。

“臣……臣粗人一个,不懂董夫子的学问。”

“朕不是考你。”刘彻的声音很平静,“朕是真心在问,你打仗的时候,觉得有天在看着吗?”

卫青想了很久,他想起龙城之战那年冬天,他带着一万骑兵出塞,漫天大雪,向导都迷了路。

他在风雪中看到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山,又像是云。

他带着大军朝那个方向走,走了两天,果然找到了匈奴的王庭。

后来有人跟他说,那是天在指引他。

“臣当时觉得,也许有天在看着。”卫青慢慢说,“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天,也许是臣运气好,也许是向导记错了路却恰好走到了对的方向,陛下,臣说实话,在战场上,臣更信手中的刀,不太信天。”

刘彻看着他,这个从建章宫骑奴成长为大将军的人,说话从来不会拐弯。

“你说得对。”刘彻的冷静的自我剖析,“朕这些年来,一直在跟天对话,这让朕觉得,朕是特殊的,但天幕告诉朕,朕不特殊,朕只是历史规律中的一环。”

他走回案前,拿起董仲舒的对策。

“但朕现在不会废儒术,这套东西对治理国家有用,朕需要它来统一思想,需要它来选拔人才,需要它来维持秩序。”

他抬起头,看着卫青。

“但是朕会等一等。”

“等?”卫青愣了一下。

“等天幕讲到大汉,再做决策。”

刘彻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却没有写字,只是把笔握在手里。

“但有些事,朕现在就能做。”

他摊开一份空白的竹简,慢慢写下几行字。

“增设农学、算学、律学三科,不入学官正课,另辟学舍,各置博士一人,弟子十人,隶太史令,以存绝学,以备后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把竹简推到一边,又拿起那份捷报。

“去病的封赏,朕明日会下旨,这一仗打得漂亮,该赏的朕不会少,但朕不会再给他额外的权力了。”他顿了顿,“朕要让他做一把锋利的刀,但不能让他觉得这把刀可以自己决定往哪里砍。”

卫青叩首,“陛下圣明。”

“朕不圣明。”刘彻摇了摇头,“朕只是被吓到了,天幕说,最大的危险潜伏在成功之中,朕这些年太成功了,成功到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他站起来,走到殿外的露台上,东方已经泛出第一缕青白的光。

晨风吹过,未央宫的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刘彻站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望着长安城慢慢苏醒的轮廓。

霍去病的捷报正在城中传开,很快就会有欢呼声、酒肆里的喧哗声,这是大汉的胜利,是他的胜利。

但他第一次觉得,胜利本身也是一种危险。

等到天幕再次亮起的那一天,在听到汉朝的命运之前,他可以反思,可以调整,可以做一些不伤筋动骨的小改动,但他不会做任何重大的决定。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只有天幕能给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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