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刘季
刘邦低头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字，面露难色。
他识字不多，但不敢说看不懂，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这……治大国若烹小鲜，煎小鱼？小鱼不能多翻，翻多了就烂了，这道理我懂，咱老刘在沛县煎过鱼，一翻就碎。”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亭长，用煎鱼来解《道德经》，解得不雅，但解对了。
“你觉得有道理吗？”
刘邦挠了挠头，“煎鱼当然不能多翻，但你总得翻吧？不翻底下就糊了，翻多了烂，不翻糊，这中间的度，得自己把握。”
嬴政顿了顿，问了一句和《道德经》完全无关的话。
“你当亭长的时候，百姓最烦什么？”
刘邦想了想，说实话了。
“最烦徭役，每年修长城、修驰道，青壮年都被拉走了，地没人种，每次去村里征人，咱老刘都想逃，不是怕挨骂，是怕看见那些人绝望的眼神。
陛下，百姓不怕吃苦，怕的是苦得没有尽头。
修长城是好事，修驰道也是好事，但一口气全修了，百姓喘不过气来，就像煎鱼，翻了太多次了。”
嬴政看着不修边幅的刘邦，心情复杂 ，他隐隐知道汉朝发展的原因了。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刘邦旁边的吕雉，这个年轻女子天幕说她后来能掌控一个国家，但她现在只是个普通女子。
“吕雉，你能做什么？”
吕雉抬起头，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不会写文章，不懂朝廷律法，但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她的回答很简洁：“陛下，草民不懂朝堂大事，但懂两件事，怎么让一家人不饿死，怎么让一群人不吵架。
草民在家织布、做饭、管账、带弟妹，父亲常说，草民管账比他管得好，陛下要是让草民去管粮仓、核账目、调配物资，草民做得来。
陛下要是让草民去安抚那些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妇人，草民也做得来，草民能做的是不让后院起火，后院不起火，前院才能安心打仗。”
嬴政看着她，倒是实诚，她不夸夸其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刘邦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嘴：“陛下，说到管后勤，草民认识一个人，叫萧何，在沛县当县吏，他管账管得特别好，比咱老刘强一万倍，他要是来了，后勤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这个亭长，自己什么都不会，倒是挺会推荐人。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吕雉身上。
“吕雉，朕给你一个机会，朕会让萧何入咸阳，你们两个一起核查关中粮仓的出入账目，做得好，朕有赏，做不好，你回沛县继续织你的布。”
吕雉深深行了一礼：“谢陛下。”
嬴政最后转向刘邦。
“刘季。”
“草民在。”
“朕给你一个官职，叫典客，掌天幕应对事，天幕上那些对朝廷不利的发言，你负责处理。”
刘邦愣住了，天幕上那些人七嘴八舌，什么话都敢说，谁知道哪天又冒出什么来，万一说了皇帝不爱听的，这锅算谁的？
“陛……陛下，这活儿怎么干？”
“你在沛县当过亭长，知道百姓想什么，知道怎么跟百姓打交道，你自己想办法，干不好，就去修长城。”
刘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能挤出几个字：“臣……臣领旨。”
刘邦退出殿外，刚才在殿里他硬撑着没露怯，这会儿凉风一吹，后背的汗全下来了，冷冰冰地贴着里衣。
不知道前因后果，莫名其妙就被提到皇帝面前问话。
皇帝为什么找他？
天底下识字的人多了去了，朝堂上那些博士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天幕上的话编成书。
皇帝偏偏从沛县把他弄来，千里迢迢，就为了让他一个亭长来管天幕？
刘邦忽然看向天幕，再看向前面的吕雉。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是天幕提到的刘邦。
他将来要灭秦，要当皇帝，那他现在站在秦朝的宫殿里，给秦始皇当官，这不是把自己送到刀刃上吗？
按照正常的逻辑，皇帝应该杀他才对，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在沛县衙门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偷只鸡都能被打断腿，何况是偷一个天下？
但皇帝没杀他。
不但没杀，还给他官做，为什么？
刘邦整张老脸皱起，他想不通，决定不想了，想不通的事，他一向懒得想。
那些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情。
刘邦抬头看向天幕曾经亮过的那片夜空，黑沉沉的，连颗星都没有。
就算他是刘邦，这辈子也当不了刘邦了，刘邦是大秦的逆贼，现在活着的只能是刘季，大秦的典客，皇帝的臣子，管天幕的小官。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行。
嘿，他老刘来咸阳当官了。
泗水亭那个破地方，冬天灌风夏天漏雨，一年到头除了抓贼就是征徭役，连酒钱都得赊。
现在他站的地方是咸阳宫，脚下踩的是天子阶，明天起他就有官舍住、有俸禄拿，比在沛县强了不止一万倍。
这么一想，他忽然又高兴起来了。
吕雉走在他前面，步履不疾不徐。
他紧走几步追上去，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老吕，你说陛下是不是疯了？让我去对付天幕上那些嘴？我连字都认不全。”
吕雉头也不回，步子也没停，“那先把字认全了。”
刘邦被噎了一下。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如果他真的是刘邦，那吕雉就是他未来的媳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看吕雉的背影就不太一样了。
他大步追上吕雉，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媳妇，哦不，吕姑娘，你说咱老刘这回是福是祸？”
吕雉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
“你能活着从殿里出来，是福。”她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陛下没杀你，说明他觉得你有用，但有用的人，用得好的时候是福，用不好的时候，你说是什么？”
刘邦的笑容僵了一瞬。
“……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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