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风雨欲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十个字,写尽了整个人类历史的不公。”
赢政和刘彻微微移开了目光。
虽然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是这样直白的揭露出来,还是太有冲击力了。
他们开始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要怎么处理天幕的不利发言。
“这首诗暴露了安史之乱前大唐的第二个系统性隐患,土地兼并和贫富分化。”
“唐初定下的规矩,是均田制。
给百姓分田,百姓种地的同时,轮流去府兵服役。
兵农合一,兵散于府,将归于朝。
全国六百多座折冲府,近一半都在关中,朝廷手握核心武力,四方边镇加起来也敌不过中央,这是府兵制,是大唐能安定四方的根本。
但到了天宝年间,土地兼并已经极其严重。
权贵、豪强、寺院大量兼并土地,失地农民要么沦为佃户,要么逃亡。
均田制名存实亡,府兵制也随之崩溃,因为府兵制的基础就是均田制,农民有田才有钱装备自己当兵。
田没了,兵源也就没了,所以朝廷不得不改用募兵制,边镇的节度使自行招募士兵,士兵的粮饷由节度使发放。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隐患,募兵制下,士兵忠于给钱的节度使,而不是朝廷。”
李世民听到这里,脸色凝重。
均田制是他定的,府兵制也是他定的。
当年在太极殿上,他亲手画下这套制度的蓝图,每个农民有田种,每个府兵有仗打,平时为农,战时为兵,既不增加国库负担,又能保证兵源。
这是贞观之治的根基,但天幕说,这套制度到天宝年间已经名存实亡,田被兼并,兵被私养,边将变成了手握兵权的军阀。
房玄低声道:“均田是本,府兵是表,本若不存,表将焉附?”
土地一旦失控,整个国家的骨架都会散掉。
魏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他谏过无数次居安思危,可百年之后的溃败,还是惨烈得超出想象。
欲言不止的声音变得沉重,“杜甫所面临的冲击不止于此,他走到奉先的家门口,推开门,听见的不是家人的欢笑,而是妻子的哭声,他的小儿子饿死了。”
“他在诗里写:‘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
秋天明明收了庄稼,粮仓是满的,但我的孩子还是饿死了。
为什么?因为粮食不在农民手里,在权贵的粮仓里。
收了庄稼也吃不上自己的粮食。
这才是大唐最致命的问题,贫富差距极其严重,底层百姓的抗风险能力为零。
一旦天灾人祸降临,最底层的百姓首先被压垮。”
“杜甫在丧子之痛中写下了一句自省:‘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
我好歹是官,有免赋税免徭役的特权。
我这样的人尚且如此心酸,普通百姓该是怎样的煎熬?
他自己的孩子饿死了,他却在反省自己拥有特权。
这就是杜甫,他不只是哭自己,他哭的是天下所有没有特权的人。”
梁园里,杜甫怔怔的看着天幕,尚未出世的小儿子……饿死了?
他眼眶泛红,既是为孩子,也是为大唐未来的命运。
李白高适二人,担忧的对视一眼。
李白低声安慰:“天幕既然出现,未来定然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
他刚经历了幼子饿死的惨剧,把一路所见的奢靡、苦难、愤怒、悲凉,全写进了这五百个字里。” 欲言不止的声音放得很轻,“而就在他写下这首诗的同一个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
“盛世的挽歌,和乱世的战鼓,同时响了。”
欲言不止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看第三首,《后出塞五首》其二。
这首诗写于天宝十四载冬,安禄山已经起兵了。
杜甫没有去过边塞,但他认识从边塞回来的人,听过他们的讲述。
他用一个边关士兵的口吻,写了一组诗。”
画面切换到范阳的军营。
连绵的军帐在暮色中排列,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篝火边,正在磨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磨刀的动作机械而重复。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这四句写的是行军的场景,早晨还在洛阳东门的军营里,傍晚已经上了河阳桥,落日照着军旗,战马在风中嘶鸣,写得很壮阔,很悲凉,但关键是后面几句。”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沙滩上排列着上万个军帐,各部伍各自招募自己的士兵。
问问大将是谁,‘恐是霍嫖姚’。
霍嫖姚,就是霍去病,汉武帝的名将。
在普通士兵眼里,这个大将就像霍去病一样英武、一样战无不胜。
但这里有一个极其微妙的细节,‘部伍各见招’。
士兵是各部伍自己招募的,他们只听自己将军的号令,他们不知道皇帝是谁,只知道将军是谁。”
欲言不止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冷静。
“这才是安史之乱前帝国最致命的隐患,军队的私人化。
募兵制下,边镇的士兵不是朝廷征来的,是节度使招来的。
他们的粮饷是节度使发的,他们的晋升是节度使定的,他们的忠诚自然也只对节度使。”
刘彻刚想嘲笑这后世皇帝是个傻子,听到这突然坐直了身子,霍去病,汉武帝的名将。
被骂了这么久的汉武帝,原来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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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的声音还在继续,一组数据对比清晰地浮现在画面上:
“为应对吐蕃、契丹等外患,唐朝在边境设十大节度使,总兵力达49万。
而安禄山一人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控万里疆域,麾下精兵约18万,都是常年在边关厮杀的精锐。
而长安的中央禁军呢?不过8万多人,大多是花钱雇来的市井子弟,斗鸡走狗在行,连盔甲都穿不利索,几十年没打过仗。”
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范阳骑兵冲锋陷阵、势如破竹。
右边是长安禁军逛酒肆、赌钱斗鸡,连马都骑不稳。
“节度使的权力,早就失控了,最初只管军事,后来管了财政,再后来管了官吏任免,一个节度使,就是辖区里的土皇帝。
安禄山经营范阳十几年,军政财权一把抓,整个三镇,都成了他的私人地盘。”
欲言不止下了结论,“《后出塞》写的不是一个将军的骄横,是整个大唐边防体系的彻底失控。
刀已经磨好了,刀把却不在皇帝手里,什么时候砍下来,只看拿刀的人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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