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油罐子与老算盘
“白丫头你那伙房得多大，几十个孩子的饭你能做得过来？我来帮你盯着！”
老太太跨过门槛时裹着一阵呛人的碎风，两只青布包袱往柴堆旁一扔，那双小脚踩在青砖地上又急又重。
“外祖母，学堂后厨有四位轮值的嬷嬷，另有两名采买杂役，人手依照三十五名学童的标准配得极足，您在陈家大院住着清静，何必来这油烟堆里受罪。”
“清静个屁！你舅母整天指桑骂槐嫌我多吃半碗糙米，再待下去老骨头都要被嚼碎了，我吃自个儿外孙女的饭天经地义，谁敢多放一个响屁！”
陈老太太几步迈到大灶台前，伸手摸了一把灶台边缘的抹布，鼻孔里哼了一声。
“这灶火烧得太大了，窜出半尺高纯粹浪费柴火，你们城里人就是不会过日子，后山捡两捆干枝容易吗，这么呼呼地烧真是不知柴米贵！”
“回外祖母，今日炖的是猪骨黄豆汤，火势若不先大后小，骨髓里的油脂和胶质无法彻底融进汤水，且这是核定过的火候，柴火损耗已折入每日三钱银子的杂支。”
“什么胶质不胶质，少拿这些听不懂的词来蒙我，老娘做饭的时候你娘还在泥巴地里打滚呢！”
老太太一把抢过案板前的菜刀，用刀背狠狠刮了两下案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还有这菘菜，怎么切得跟巴掌一样大块？三四岁的娃娃嘴巴才多大，这么大一片塞进喉咙里，噎着了算谁的，这群做工的婆子纯粹是偷懒耍滑！”
青杏在旁边端着空木盆，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贴着门框直打颤。
“外祖母，这是大班六岁学童的食单，撕成宽片是为了保留菜梗的脆劲，方便咀嚼换牙，小班的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切成了碎末，用细筛子过了两遍。”
“大班就能当牛嚼草了？六岁也是肉长的心肝，切碎一点能费几两力气，我瞧你就是被那些书生惯坏了，连切菜都要分出三六九等来！”
陈老太太挽起灰布袄子的袖口，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腕，一把抓起油罐子旁边的粗陶小勺。
“看看！这油放得直汪汪，油罐子都见底了，倒这么厚一层是想把菜泡死在锅里吗，哪家过日子经得起这么泼洒，就算是王侯将相家也没有这么糟践清油的！”
宋予白站在长案后头，手里握着一把旧竹算盘，指尖在算珠上轻轻一拨。
“三十五名学童，外加护卫夫子与杂役共计五十人，今日午食定额清油四两五钱，每人摊得不到一钱，这是按周太医订下的幼童生长所需核算的底线。”
“什么标准？我做了四十年饭用不着标准，老娘手里抓一把盐放一滴油，比你那破竹竿子量得准一百倍！”
“经验会有失误，遇着阴天下雨舌头辨不出咸淡，多放两钱盐便会让幼童脾胃积水，少放两钱油便熬不住午后的经义课，标准能保五十个人日日无恙。”
“你这丫头嘴皮子比铁还硬，我做饭养活了你舅舅和你娘，他们哪个积水了哪个短命了，就你名堂多，整天拿个烂算盘敲得震天响，欺负我不识字是不是！”
老太太一把将陶勺扣回油罐，震得罐盖啪嗒乱响，两只三角眼瞪得滚圆。
“外祖母若觉委屈，陈家的偏厢随时能替您收拾出来，银子我也按月给舅母送去五两，保准没人敢给您脸色看。”
“不回！老娘死也要死在这伙房里，省得你们这群败家丫头把银子全填进灶膛，今日这锅菘菜我亲自下铲，谁也不许碰！”
陈老太太抓起铁铲，在生铁大锅里狠狠翻炒两下，青菜撞击热油激起滚烫的白汽，扑了她一脸热汗。
“火撤下去两根硬木，换细柴温着，听见没有！”
灶下烧火的杂役吓得赶紧抽出一根劈柴，探头瞧了宋予白一眼，见宋予白微微颔首，才敢把柴火浸进水盆熄灭。
“外祖母，火候减了半成，出锅的时辰便要延后一刻，孩子们辰正进饭堂，若耽误了，后头的午歇规程全得跟着挪。”
“挪就挪，饭都吃不热乎还歇个什么劲，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锅里的菜熟透，你少拿规程来压我！”
老太太往锅里撒了半捏粗盐，动作熟稔利落，手腕一翻便把菜翻了个底朝天，香味立时顺着热汽飘满了整个偏院。
“青杏，把盛菜的大木盆抬过来，傻站在那儿看猴戏呢，连个眼力见都没有！”
青杏赶忙把木盆端过去，嘴唇咬得发白，眼里全是憋不住的欢快水汽。
“老太太，您这手劲可真利落，街口大饭庄的大师傅翻锅都没您这架势足。”
“那是自然，老娘当年在村里办流水席，十口大锅一字排开，三千个白面馒头半天蒸出来，就她那几个算盘珠子能顶饱肚子？”
陈老太太一边盛菜，一边拿眼梢刮着宋予白，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下扯了扯，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外祖母好手艺，只是今日多耗了一刻钟工时，晚间需将库房的账目补齐，折损的一钱银子挂在杂费项下。”
宋予白把算盘扣回桌面，木珠归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挂挂挂，你就知道挂账，老娘这把骨头值多少银子，你干脆把我这身皮肉也算进账本里去抵债！”
“皮肉抵不了公账，学堂规程里没有这一条，您若是累了就去西耳房歇着，莫要在油烟里久站伤了心肺。”
“谁累了，老娘还能再杀两头猪，下晌的红烧肉我亲自掌勺，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多吃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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