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坏人暂时走了
“我连祖籍都写了,你们还不让我进,这学堂的门到底开没开!”
院门外的老人举着访客笺,胡子气得翘起,顾承安站在门槛内,双手仍拦着门。
“开了,可您没写来意。”
“我写了,看看学堂。”
“看什么?”
“看看课室,看看孩子,看看你们到底教些什么。”
“为什么要看?”
老人把访客笺翻过来,指着自己写的四个字。
“你们这张纸上只有一行,我总不能把半辈子都挤进去。”
宋予白走到门前,接过那张笺。
姓名写的是周伯年,住址就在学堂隔壁,来意一栏的确只有看看学堂四字。
“周先生住在隔壁?”
“住了二十七年,你们每日开窗关门,哪张桌子拖过地,我在家都能听见。”
“那您今日为何想进来看?”
“礼部的人守了几个月,文会上吵了几个月,最后查出你这里没犯事,我便来看看,能让那群官老爷忙成这样的是个什么地方。”
顾承安仍没让路。
“您认识礼部的人吗?”
“我若认识,还用站在这里同你解释?”
“认识魏明远吗?”
“不认识。”
“认识李嬷嬷吗?”
“也不认识。”
周伯年把手背到身后。
“还有几个名字,你一并问完,省得我刚进院子又被赶出来。”
宋予白把访客笺交给曹叔。
“请进,旁听只能坐在后排,不能单独盘问孩子,不能翻阅学生名册,也不能抄录家长住址。”
“规矩倒多。”
“您可以不进。”
“来都来了。”
周伯年抬脚跨过门槛,顾承安往旁边让了半步,仍跟在宋予白身侧。
走到课室门口时,他又往后看了一次。
周伯年脱下外袍,搭在后排椅背上。
“这孩子每日都跟你跟得这么紧?”
“前些日子更紧。”
顾承安立刻纠正。
“我在看访客。”
“你现在该看课本。”
“还没到上课时辰。”
“那也不用踩着我的影子走。”
顾承安低头看了看两人的鞋,默默挪开一步。
傅烈抱着花盆进来,经过周伯年身边时停了停。
“这是谁?”
“旁听访客。”
“会抢孩子吗?”
周伯年转头看他。
“老夫看着像拐子?”
傅烈把花盆放到墙边。
“不知道,白姨讲过,坏人不会把坏字写在脸上。”
“那你准备怎么防我?”
“您若抢人,我先抱住您的腿,再让承安叫曹叔。”
“为何不先打我?”
“不能先动手。”
“谁教的?”
“白姨。”
傅烈将花盆往墙角推了推,腾出中间练动作的地方。
周伯年朝花盆看了两眼。
“听街坊讲,你从前常砸东西。”
“那是从前。”
“现在不砸了?”
“砸了要赔。”
“只是怕赔钱?”
傅烈拿起一只鸡蛋,在掌中换了个位置。
“还要写经过,讲清谁受伤,为什么受伤,下次怎么办,写字比赔钱更累。”
周伯年扶着椅背笑了半天。
“这法子好,该给京城会打架的人每人发十张纸。”
沈知鹤抱着趣事册跑进来。
“白姨,我写完了。”
“今日还没开始,你写了什么?”
“写前些日子的结尾。”
他把册子铺在桌上,第一页歪着一行墨字。
坏人暂时走了,但我记住了。
几处墨团把字挤得不太整齐,坏字少了一点,住字多了一横,意思倒看得清楚。
宋予白指了指第一句。
“为何写坏人?”
“盯着学堂,想让学堂关门,还拿银子让别人骗人,不算坏人吗?”
“盯梢与买证的人未必是同一批。”
“可他们都想让您关门。”
“记录事情,要把能确认的写清,不能把几件事混在一起。”
沈知鹤拿笔蘸墨。
“那我改成,想让学堂关门的人暂时走了,买证的人还没有抓到。”
“可以。”
“后面这句不能改。”
“哪句?”
“但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
“记住有人来过。”
沈知鹤把笔尖落回纸上。
“以后他们再来,我能把前面的事翻出来,不让他们装作第一次来。”
江瑞珩从书袋里取出一本薄册,听到这里,也把册子放到了桌上。
“我的也收起来。”
宋予白翻开封面。
“应急资金计划?”
“原本算过,若学堂停课三个月,每月要留七两三钱,伙食可以减一成,纸墨减两成,先生的工钱不能少。”
周伯年从后排伸长脖子。
“你几岁?”
“三岁。”
“七两三钱是你算的?”
“账上有。”
“如今为何收起来?”
“查验结束,学堂不停课,暂时用不上。”
“那你把钱放在哪里?”
“钱不归我拿,我只记。”
“谁教你做应急账?”
“没人教,没钱便不能买纸,不能买纸便不能上课,先算能用多久。”
宋予白把薄册合起,递回他手中。
“收起来可以,原始数字别撕。”
“我知道,以后若再有人查,可以证明学堂没在风波中乱用钱。”
“你还准备让他们再查?”
“您昨日写了,按最坏的准备。”
“那是我写给自己的。”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您去拿饭时,册子没合。”
“以后不许翻我的私册。”
“我只看见一行。”
“一行也不行。”
江瑞珩抱回薄册。
“那您以后合上。”
“你倒替我补规矩。”
“规矩要两边都守。”
赵璟珹最后进门,画板外包着一层新布。
他没有参与争论,先把画放到宋予白面前。
画上是学堂正院,窗户全开,孩子围在桌边,柳娘端着点心,曹叔坐在门房,青杏抱着一摞纸从廊下经过。
画里每个人的脸都弯着线,连墙边的花盆都画得端正。
宋予白看了许久。
“今日的?”
“昨日画的。”
“为何每个人都在笑?”
“昨日没有人站在巷口。”
“你看见他们撤了?”
“陈福来接我时讲,王府外也没人了。”
“所以画了这张?”
“嗯。”
周伯年离开后排,站在画边看了一会儿。
“院墙画得矮了。”
赵璟珹护住画纸。
“这是学堂,不是您家。”
“老夫住在隔壁,能不知道这堵墙多高?”
“我想画矮。”
“为何?”
“高了挡光。”
“你画矮了,它还能真变矮?”
赵璟珹把炭笔放回盒中。
“以后可以改。”
周伯年摸着胡子,视线转向西墙。
那堵墙外,正是他的院子。
“你们这里二十五个孩子,都挤在这么小的地方?”
“固定入学的没有二十五人,培训与短期课目分开安排。”
“院子还是小。”
“周先生旁听半日,只得出这一条?”
“还有一条。”
“您讲。”
“你们这群孩子,前几个月都在偷偷替学堂守门。”
屋里几个人都没接。
周伯年拿起外袍,走到院门前又转过身。
“如今人撤了,孩子该像孩子,你也该做点山长该做的事。”
宋予白看向隔壁那道墙。
“例如什么?”
周伯年把访客笺拿回去,折好塞进袖中。
“例如想想,这堵墙若往西挪十丈,你拿什么来买我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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