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只要学堂还开一日
“这句不能这样写,太像赶人了!”
青杏看着纸上的开头,连墨都顾不上磨,伸手把纸往回拖了半寸。
“各位家长,今有御前弹劾白姨学堂三项,这第一句便把人吓住,您至少先讲学堂没有停课。”
“先写弹劾,再写现状。若把没停课放在前面,有人看到那里便以为无事,后面的选择也不会认真看。”
“可他们今日已经派人来,分明愿意帮您。”
“愿意帮与愿意让孩子继续来,是两件事。”
宋予白把纸拉回灯下。
“你替我念,哪一句听着像逼他们站队,便停下来。”
青杏拿起已经写好的半页。
“今有御前弹劾白姨学堂三项,分别涉及世家子弟同堂,女子主持教化,学堂影响坊巷。朝廷尚未定罪,奏本留中,礼部与京兆府将议查验之法。”
她念完第一段,抬头看了看。
“这里还算明白,只是结党之嫌四个字,您怎么没写?”
“下一段写,不能藏。”
“非得让每家再怕一回吗?”
“今日送信的人都知道,家中照看孩子的其他人未必知道。我若只写同堂,等他们从外头听见结党,便会认我故意说轻。”
青杏只得接着念。
“第一项所称结党之嫌,所据为五家子弟同堂。学堂收纳幼童,皆由家长自愿送来,本人未借孩子传递政务,亦未请各府借入学相互结交。”
“这一句后面加上愿受查验。”
“可以。”
宋予白添上四字,又把后一句划短。
“还有,未请各府借入学相互结交,听着绕。”
“那便写,各府因送孩子来往门房,除此之外,学堂没有安排各家议事会面。”
“这句实在。”
青杏继续往下读。
“第二项所称女子违礼,争议在本人以布衣女子之身主持学堂。予白所能自陈者,只在实际授课。若所教有害,请据事指出。若所授有误,予白愿改。”
“后面还缺一句。”
“缺什么?”
“您昨晚写的,教化不分男女,只问能不能把孩子教好。”
宋予白的笔停在纸上。
“那是我想讲的话,写进给家长的信里,容易让他们替我争礼法。”
“您连自己的道理都不敢写,岂不是又退回去了?”
“我不是不敢。”
她将那一行挪到段末。
“写成予白以为,教者能否受托,应看其所授与所行,不该只看男女。各家不必代予白与人争辩,只须依亲眼所见,决定是否继续托付。”
青杏读了两回。
“这句好,既讲了您的道理,也没叫他们出去吵。”
“再看第三项。”
“第三项所称规模超限,所据包括学生出自多家,授课涉及起居,简本已分送坊巷。学堂房舍未增,学生人数皆在礼部所收名册中,简本五百份由本人出资印制,免费赠阅,不以此招收学生。”
“还得写简本为什么发。”
“为将幼童饮食,衣着,清洁与请医提醒写成易懂文字,供有需之家取用。”
“坊间那些人若来替您作证呢?”
“不能请。”
“可她们真用了,也真有好处。”
“礼部查简本,书坊有印数,铺子有收发记录。百姓愿意讲自己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学堂不能组织。”
青杏把读过的纸放下,盯着末尾空白。
“现在写最要紧的了。”
宋予白另起一行。
“各位家长若因本次弹劾,不便继续送孩子来学堂,予白完全理解。”
青杏立刻把手按在纸角。
“这句真像赶人。”
“后面还有。”
“后面再好,前面也已经把人往外推了。”
“那你来改。”
青杏拿起笔,悬了半天,墨滴落在垫纸上。
“奴婢写不好,可您不能只讲理解。孩子若忽然不来,您也会惦记,何必装得全无所谓。”
“我没有全无所谓。”
“那就写出来。”
“写我舍不得,便会让家长觉得离开是负我。”
“不能写舍不得,也不能只写完全理解。您平日教我们,有话要讲全,轮到这里怎么只留一半?”
宋予白看着那句完全理解,把完全二字划去。
“若因此事不便继续送孩子来,予白理解。请提前告知,学堂会整理孩子现有习作,起居记录与后续建议,妥善交还。”
“这才像您。”
“还有什么不像?”
“这句也不像。只要学堂一日不关,就一日会好好照看每一个孩子。”
“哪里不对?”
“您本来就会照看,写得像在立誓。”
“家长此刻需要知道,查验不会让孩子在堂中受冷落。”
“那就留着,只把好好两个字改实些。”
宋予白在旁边添了一句。
“照常授课,照常用饭,孩子有疑问,也会如实告知。”
青杏把整封信从头念到末尾,又找到一处。
“欢迎任何人来查,这句也得改。真写任何人,街上谁都能进门。”
“改成欢迎依正式程序查验。”
“还有家长看课日照旧吗?”
“照旧。”
“查验那日若正撞上呢?”
“依官府文书另作安排,不能让家长与查验的人挤在一处。”
门外传来脚步,曹叔拿着五府的回信进来。
“姑娘,短话都送到了。顾府回,承安明日照常来。傅府也是。江家说账册先存着,不往这里送。”
“沈府呢?”
“只回了知道。”
“月王府可有别的话?”
“长随口头带回一句,小元的课照旧,请姑娘按原定时辰去。”
青杏把五份回话排开。
“一个都没退。”
“今日没有,不代表看完自陈书后也不会。”
“您非得给他们再选一次?”
“必须选。”
宋予白将信纸分成五份,请青杏照原文誊写,自己逐张核对,不添称许,也不向任何一家多解释。
写到夜深,最后一封终于封好。
青杏揉了揉手腕。
“明早便送?”
“送。请每家收到后自行决定,不必当日答复。”
“若他们相互通气呢?”
“那是他们的事。学堂不联络,不催促,也不打听谁家怎么选。”
“孩子来了,您也不问?”
“不从孩子口中探家里的决定。”
青杏把封好的信抱进怀里,走到门边又转回来。
“姑娘,信里最后那句,我还是觉得该再添几个字。”
“添什么?”
“只要学堂一日不关,就照看每一个还愿意来的孩子。”
宋予白看了她片刻,取回最上面那封,将还愿意来四字划去。
“不添。”
“为何?”
“孩子来不来,由家长决定。他们自己不该背着愿不愿意这份分量。”
她重新封好信,交回青杏手中。
“就写每一个孩子。明日谁来,我便照常开门。”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曹叔快步过去,隔着门板询问来人身份。
片刻后,他拿着一张礼部公文回到偏厅。
“姑娘,查验日期定了。”
宋予白接过文书,先看最末的查验人名。
礼部两人,京兆府一人,另有御前派下的记录官。
青杏也看见了最后那行小字。
“查验时,五家家长各到一人,学堂幼童全部在场。”
宋予白把公文重新展开。
“全部在场?”
“他们要当着孩子查?”
她拿起刚封好的五封自陈书,抽出压在最下面的一封。
“曹叔,先别送。礼部既要家长到场,我得在天亮前再添一句。”
青杏追到桌边。
“添什么?”
宋予白的笔落在纸上。
“谁敢借查验套孩子的话,我当场请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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