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变了
非遗宣传片拍摄那天，时凝早上六点到了演播厅。
场地比想象中大，三组模特已经就位了。
拍摄的妆面，是以男女搭配的形式呈现。
跟上次文旅局的项目不一样。
上次的方案是必须对应传统文化中的结构逻辑，解说相对固定。
而绿洲这个非遗项目更多是发散和演绎，宣传为主，知识的讲解部分弱化，而突出色彩的呈现。
时凝打开手机里保存的文件夹，把最后定版的色值表调出来。
里面收录了她这几个月从古籍札记和博物馆文献里整理出来的东西，附着她手写的备注。这本色值表是她花时间最多的东西，也是整个非遗项目推最重要的东西。
怕忙不过来，绿洲当天安排了助理帮她。
对方和她差不多大，时凝提前和她对接的，对方很熟练。
她打开化妆包，第一组做的是宋锦纹样的妆面，用的是万字纹和连钱纹的线条骨架，她在模特额角的位置用极细的笔尖勾了一道线，弯折的角度尽量贴合古籍里描摹的纹样结构。
她练了很多遍，最开始画出来的线条圆钝，纹样松散，到后来慢慢收紧。
小助手站在她身后看着，小声说了一句：“这线条好细。”
“嗯，这次不错。”她说话的时候手没有停。
同样的手法，画好第二组的云雷纹。上次文旅局项目的那组妆面她也用过云雷纹的元素，但这一次她又进行了调整。把纹样直接画在脸上，通过调整粗细和虚实让它不显得像贴纸，而是像皮肤本身长出来的纹理。
等三组全部做完，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调整了右脸颊的密度的位置，直到左右两侧在镜灯下看起来疏密一致才收笔。
模特侧过头转了转脸，光从不同角度落在妆面上。
时凝看了很久，又再次上前调整，
就这样，妆容几乎化了一上午。
旁边助理看着成品图，竖起来大拇指：”时老师，你真厉害”。
时凝笑了一下，自己也很满意。
拍摄正式开始是在下午一点，时间来不及，中午大家在棚里吃的盒饭。
妆容为了调色，用的东西参杂了涂料等一些物质，防止演员脱妆太厉害，拍摄棚的空调打很低。
过程进行地十分顺利，中途只补了一次妆，拍摄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
模特不仅是全套妆容，还要穿着宋代礼制的服饰，头上还盘着发，一下午时间，也累地不行：
“辛苦大家了。”
时凝帮着发型师一起拆发包，发型师道了谢：
“麻烦你啦。”
“我之前也盘过发，所以拆起来还算熟悉。”
等结束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B市的夏夜带着潮热，蝉声夹杂在车流声音中。
时凝正在路口等红绿灯，低头翻手机看有没有未读消息的时候，余光里瞥到斜侧方的人影。
一个瘦瘦的女孩子站着也在等绿灯，背着一个帆布包，正低头看手机。
时凝本来没在意，绿灯亮起，随着人潮走出两步之后，忽然觉得那个侧脸有点眼熟。
她等过了绿灯，又上前几步仔细看了一眼。
"小叶？"
女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到是她的时候，眼睛瞪大:"时凝姐！"
小叶还是那个样子。
圆脸蛋，短发别在耳后，穿着件半新不旧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帆布包，跟她在G娱乐实习那会儿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人看起来更瘦了一些，脸也小了一圈，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灰。
"你怎么在这儿？"
时凝有些意外。
"……我下午来这边发个传单，刚结束。"小叶笑地腼腆。
时凝知道发传单的意思。
很多公司为了宣传，又要节省成本，直接安排员工去街上的路口发放。
此刻又是大夏天，时凝看着她额角的发汗湿粘在脸上，背后的T恤湿了一块印出深色，仿佛看到了刚大学毕业的自己。
当时她也是这样，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有什么事也不大声说，等着别人注意到她。
"你吃晚饭了吗？"
时凝沉默了几秒问。
小叶摇了摇头。"还没。"
"走，我请你吃饭。"
小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时凝姐我不饿。"
"我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正好你陪我。"
时凝说着已经挽住了她的胳膊，
小叶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她拉着走了。
去了街对面一家鲜切涮牛肉店。
店面不大，但干净，时凝点了鸳鸯锅底。
问她要吃什么，小叶摆着手说随便。
她便把雪花牛肉，上脑，牛舌等都点了一遍，又加了黄喉，虾丸，一些素菜，又点了两杯鲜榨橙汁。
凉拌章鱼先上了，她把筷子拆开，递给小叶一副。
小叶接过去的时候，还在道谢。
人拘谨着，抱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吸着吸管。
"时凝姐，你从G娱乐离职之后，怎么样了？"
"挺好的。"时凝夹了一块涮好的牛肉放进嘴里嚼完，"现在在恒媒做妆造，上次文旅局那个活动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小叶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妆面太好看了，我朋友圈好多人转，我当时就在想你做的肯定又会火。"
"也熬了很多夜。"时凝笑了一下，"不过累也是开心的。"
小叶低头搅着玻璃杯里的吸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时凝姐，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厉害啊？我看你的账号，好多人点赞，还有评论里找你约妆的。"
"也不算厉害，"时凝看着她，"只是比以前有经验了一些，慢慢学，总会不一样的。"
"你还在G娱乐？"
小叶点了点头。"还在。"
她顿了一下，"雪儿姐不知道怎么走了之后，孙经理又招了一个新的化妆师，比我还小一岁，但特别能说会道。孙经理现在什么事都让她做，我还是做一些杂活儿。"
"你现在还做助理？"
"嗯。"小叶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也试着上过几场妆，但孙经理说效果不行，就又让我回来打下手了。"
时凝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进G娱乐的时候，也是从小叶这个位置一点点熬过来的，很累，但和现在的累不一样。
那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是看不到希望的累。
"你……还想做化妆师吗？"时凝问。
小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想。"她顿了一下，"但我觉得我做不好。"
"你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好？"
"因为孙经理说我手慢，说我挺笨的，他觉得我还是适合做助理，打杂一类的活儿。"
时凝放下筷子，看着小叶的眼睛。
小叶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瞬，又躲开了。
"G娱乐那个地方，我当时走的时候想了很久，也以为是我人际沟通不行。后来换了一个环境，发现不是那样。"时凝顿了一下，"你要不要考虑换个环境试试？"
小叶抬起头看着她。
时凝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给她看。
是绿洲上个月发的新人招聘计划。
妆造助理岗，要求不高，但要求"有学习意愿"。
"我们公司前一个季度已经招满了，估计今年不会再招。但这家绿洲，我合作过。觉得企业理念不错，老板也知道用人。他们下个月会招一批新人，妆造助理岗要两个人。你没有经验也没关系，进来有人带。工资的话，肯定比G娱乐好一些。"
小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招聘信息，手指攥着筷子的力度松了一点，又收紧了，
"这家我知道，好像也...挺有钱的，我……我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时凝把手机收回来，"你把简历发我，我帮你内推一下。但是面试你得自己去，到时候现场肯定有实操考试，你好好准备。"
小叶坐在对面，眼眶忽然就红了。
火锅热气氤氲里，她低头顿了十几秒，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谢谢时凝姐……我回去就改简历。"
时凝没有接话，只是把锅里涮好的牛肉往小叶夹："多吃点。"
小叶低头继续吃肉，这一次她吃得快了一些。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时凝姐，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在G娱乐的时候，虽然对我也好，但你自己也不太开心的样子。现在，"
她指了指时凝脸上，"你的脸上有笑容，感觉你的状况很好。"
时凝愣了一下。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但小叶一说，她才发现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嗯，"她说，"现在确实是比以前开心一些。"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小叶站在路口跟她挥手。
"时凝姐，简历我今晚回去就改。不管成不成，都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加油。"
时凝也挥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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