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对我了。
张丽霞回到车里的时候还在哭。
一边哭一边骂。
“你以后让我怎么见人？人家都会嘲笑我，”
“我白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啊，我怎么想起来送你去上学的，读书都读地脑子都坏了....”
没完没了地指责，贬低，到后面，甚至变成一种辱骂。
时凝原本只是听着，
可被她贬低地一文不值，脸上，身体上的刺痛，再次袭来，
她抖着身体，语气忍不住尖锐：
“不是你说的吗，先结婚，无论如何必须结婚。你当时还说要是过不下去就离婚的话，你自己都忘了吗？”
时凝冷冷地笑，
“办了酒席，也算结过婚了，现在和离婚也差不多，你就当我离婚了就好了。”
她这样的人，本身就支离破碎，凭什么能获得所谓的幸福美满。
她刚回来被逼婚的那一年，
什么人都往她这里塞。
有40离异的，还有家里三四个儿子，等着她过去孝顺对方躺在病床上十几年婆婆的。
说是女孩子快27了，这个年纪在县城不小了，她又是单亲家庭，人家能看上就不错了。
妈妈生病的时候，是大姑家借钱，给治病的。
“你赶紧嫁人，拿点嫁妆，你妈也能尽快还钱，你们都有好日子过。”
这是他们都劝她的话。
时凝看着哭地满脸都是眼泪的母亲，感受到了讽刺:
“彩礼人家也给了，已经还了我们欠姑姑他们的钱，这不是你们都默认的吗。”
张丽霞被女儿的话弄得火再次上来，揪着她的衣服，上来又要掐她的胳膊：
“白眼狼，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时凝没让她继续发疯，用力挣脱她掐自己的手，“我已经结过一次婚了，你该满意了。”
脖子的伤口还在火辣辣的疼，她喘着粗气，眼睛却异常明亮：
"我不是小孩了。你也不能再向之前那样骂我，也不能再向之前那样打我了，我会离开你，再也不回来。“
“你自己从小过得不好，父母偏心，让你受了这么多罪，你就压迫在你自己女儿的身上。”
外公攒的那些钱都是舅舅的，对她，就是免费的劳动力。
就像那一小块田可以雇人种，却一定要她这个女儿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去忙活。
太多的事情，多到她数都数不过来。
这些道理，她知道，妈妈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原本是心疼她，可得到的就是她名为“爱”的控制。
被女儿说了最戳心窝子的话，张丽霞愣了片刻，再次哭起来：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现在哪还能管得了你。“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讨厌我，你是不是能拿刀把妈妈杀了。“
压制不成，又来愧疚pua。
这么多年，依旧是这些反复用的招式。
心跳像是闷雷，时时刻刻，
时凝克制住自己不要接话。
她就是想看她愧疚罢了。
她接话就会再次陷入循环。
骂女儿不听话，骂她没良心，骂她让自己丢脸。
等她骂够了，看她没反应，又说：
“我让你嫁人，是想要你走上正轨，大家都结婚，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我错了吗？妈妈错了吗？”
“你想要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时凝轻声道。
她累了，真的很累。
是跟妈妈吵架的累，是那种，说了二十多年，她从来没有真正被听见的累。
“你变了，变的妈妈都要认不出了。”她最后说。
不是指责，是陈述。
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似的语气。
“人都要变的。”
时凝回。
她叫了辆车，把妈妈塞进去，关上车门。
“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张丽霞坐在车里，没有看她。车窗关着，时凝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在听。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拐了弯，不见了。
时凝转身，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地铁上，她靠着车门，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在这条线上，去见他。
那时候她会提前两站下车，补妆，整理头发，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微笑。
那时候她怕自己不够好。
从小，她就害怕很多东西。
妈妈的指责，再到长大以后别人的期待。
现在她不害怕了
时凝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
隧道里的光一明一暗，打在她脸上。
她知道，妈妈不会理解。也许永远不会。但她不需要她理解了。
她只需要自己不再害怕。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缓缓后退。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灯火叠在一起。
模糊的，还是淡淡的。
但她看得很清楚。
——
A大秋天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上课铃声响了，音乐飘出去很远，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
陈明森还站在那里，目光望着她刚才离去的方向，很久没动。
直到同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
她拉着妈妈，穿过人群，走下了台阶，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她没有回头。
他想起刚才见到她的样子，苍白的脸，眼下的淤青和发肿的眼睛，还有她穿的高领上衣，
鞠躬低头的那一下，隐隐露出来的红色印子。
像疤痕。
脑海里，却在反复回放着那天买的草莓。
放在冰箱里也已经坏了。盒底有一层淡粉色的汁水，渗到包装纸的缝隙里，隔着包装纸摸到的果肉都是软的，最后它们被扔进了垃圾桶。
胸口有酸胀的，陌生的情绪像是发酵，往上顶。
他想起了一些事。
刚和她要结婚的时候，他跟着她去母亲的家里。
饭桌上，她妈妈一直在说话。说她小时候调皮，说她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是祖坟冒青烟。
她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生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她妈妈看到，责怪着说她从小就挑食。
她没解释。
他注意到她也不吃香菜。
那天他妈妈烧的鱼里放了一大把香菜，她妈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她没拒绝，但默默地把上面沾的香菜碎一点点拨掉。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我不吃这个”。
他当时觉得奇怪。
不喜欢吃的东西，说出来不就行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说过的，只是她妈妈不在意。
陈明森突然发现，自己对她的家庭，一点都不了解。
在他原本所以为她嘴里的“家庭关系紧张”，不过是很多家庭都有的父母唠叨几句，催婚，安排个相亲。
他不想去就可以不去。
没有人能强迫他。
可她不一样。
她的“不去”或者“不要”的选项，等来的就是今天这样的被骂，被羞辱。
心脏深处，慢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
很幽微，但清晰地在皮肉下面，
他看了一眼前方无人的街道，心脏突然像被人开了个洞，很空，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你妈妈到家了吗？”
要点发送的时候，又补充一句，
“有什么事情我能做的，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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