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朝散发弄扁舟
院里短暂的沉默之后，周围再次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声音很小，都是压低了嗓门的，但还是能听得清。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我去，这两句也太绝了吧……”
“什么意思啊？散发弄扁舟？”
“就是说，既然活着这么不痛快，那还不如明天就散着头发，驾着小船去江湖上逍遥自在呗。”
“卧槽…… 这么一解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 感觉这一句话，就把好多事儿都说明白了。”
议论声像风吹过麦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在人群里传开。有人听完之后沉默了，有人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还有人听完之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问出这个问题的韩潇潇，她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呆楞当场。
她本身就是个文学爱好者。
大学的时候读的就是中文系，毕业之后虽然做了主持人，但骨子里还是喜欢诗词、喜欢文字的。此前徐之舟的那两句诗她就喜欢得不行，甚至特意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没事就翻出来读一读。
她本来以为，那两句已经够惊艳的了。
结果现在，徐之舟居然在和她的采访中，脱口而出了又一首新的。
而且关键是，这短短的十四个字，太有分量了。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十四个字里，有憋屈，有不甘，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洒脱。就好像一个人扛了半辈子的担子，走了半辈子的路，累了，倦了，然后忽然把担子一扔，说老子不玩了，爱谁谁。
那种感觉，太戳人了。
韩潇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主持人的专业素养，什么镜头前的形象管理了。她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炽热地看着徐之舟，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徐老师！”
她的称呼都变了，声音也有点抖了，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这两句太绝了！请问您是临时想到的吗？还是之前就已经成作了的？有全文吗？还是只有这两句？”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连珠炮似的，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在采访。
周浪站在机器后面，本来想提醒她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是个文化人，刚才徐之舟那句诗一出来，他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他太明白这两句的分量了。这种时候，让韩潇潇问下去，绝对比按流程走效果好。
而徐之舟在韩潇潇问出口的那一刻，立马就反应了过来。
坏了。
又一不小心念出来了。
这是李白的诗啊。
刚才想到以前的日子，情绪上来了，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徐之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完了，又抄了一首。
但他抬头看了看韩潇潇那双炽热的眼睛，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好奇的、期待的、等着答案的目光。
算了。
说都说了。
反正都已经抄了这么多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抄一首是抄，抄两首也是抄，没什么区别。
想通了这一点，徐之舟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看向韩潇潇，轻轻点了点头：“有全文。”
三个字一出，院子里顿时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徐之舟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的体态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
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韩潇潇，而是抬起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慌不忙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洱海的湿气，还有大青树的叶子味。
他就那么看着蔚蓝的天空，缓缓地开口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念完之后，他就没再说什么了。
也没有去解释什么。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议论。
所有人都在回味。
前几句是什么？是烦忧，是苦闷，是放不下的执念。是抽刀断水、举杯消愁都解不开的愁绪。是壮志未酬，是理想破灭，是满心的抱负和才华无处施展的憋屈。
然后到了最后两句，突然一转。
所有的郁结，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全都散开了。
什么名啊，利啊，情啊，爱啊，全不要了。
既然这个世界让我不痛快，那我不玩了还不行吗？
我走。
我散着头发，驾着小船，去江湖上逍遥自在去。
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奉陪了。
那种洒脱，那种决绝，那种放下一切的轻松，太戳人了。
周围的人谁不知道徐之舟的经历？
当年他是圈内最有才华的音乐制作人，一手捧红了陈知意，写的歌首首爆款，风光无限。那时候的他，可不就是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吗？
然后呢？
然后就是背叛，就是离婚，就是全网的谩骂和抹黑。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到了泥里。那段日子，可不就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吗？
再然后，他就来了大理。
开了家小民宿，每天遛遛狗、打打麻将、给大家讲讲故事，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这不就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吗？
原来如此。
原来他去年和陈知意离婚的时候，心里最真实的写照，全在这首诗里了。
而此刻，大家也终于是真的看懂了徐之舟这个人身上的一面。
他真的被伤透了。
也真的看开了。
韩潇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看着对面的徐之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酸的，又有点暖暖的。
她见过太多娱乐圈的人了。
有的人被伤了之后，就变得愤世嫉俗，看谁都不顺眼。有的人被伤了之后，就一蹶不振，从此烂泥扶不上墙。还有的人被伤了之后，就憋着一股劲，一定要东山再起，一定要让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后悔。
但徐之舟不一样。
他既不恨，也不怨，也不想着什么复仇、什么翻红。
他就是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走得潇潇洒洒。
就像诗里写的那样，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种境界，太难了。
韩潇潇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里的激动。她看着徐之舟，声音还有点发颤：“徐老师…… 这首诗，有名字吗？”
徐之舟收回目光，看向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名字，就是随手写的。”
韩潇潇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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