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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姓秦还是姓苏,你说了算


苏韵窈愣了一下。
  她能听出来,这个“好”字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就是一个当兵的老头看见了想看的东西,一锤子砸下来的。
  秦司衡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声:“爷爷。”
  嗓子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苏韵窈转头看他。五年没回京的人,站在自家院子里,两条腿杵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端得比在部队还直——那股劲儿不是站军姿,是撑着的。
  老爷子的拐杖往前挪了一步,目光从苏韵窈身上移到秦司衡脸上,又移回苏韵窈身上。
  “进屋。”老爷子扭头往正房走,拐杖点在青砖上,一下一下。
  陈玉芳从后头跟上来,笑着说:“爸,外头冷,我先带韵窈去东厢——”
  “正房。”老爷子头没回,声音砸在地上。
  陈玉芳的脚步停了。
  苏韵窈余光扫了一眼——陈玉芳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秦司衡上前一步,走到苏韵窈左边,右手虚托着她的胳膊肘。两人跟着老爷子,穿过前院往正房走。
  正房的门帘是厚棉布的,军绿色,洗得泛白。秦司衡一把掀起门帘,侧身让苏韵窈先进。
  一股热气扑过来。
  屋里烧着炉子,铁皮烟囱从炉膛接出来,顺着墙根通到窗外。炉子上面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汽。
  屋子不大,但拾掇得板正。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上铺着蓝布,搁着一套搪瓷茶具。条案上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天线拉出来了,没开。靠墙是一排旧书柜,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
  苏韵窈的目光在书柜上掠了一眼。最上面一层是军事著作,下面几层是线装古籍,最底下塞着一叠旧报纸。
  老爷子在八仙桌主位坐下来,拐杖靠在桌腿上。他抬下巴,朝桌子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坐。”
  苏韵窈走过去,秦司衡抢先把椅子拉出来。她扶着桌沿坐下,军大衣搁在膝盖上。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上下打量得仔细。
  苏韵窈没躲这道目光,也没刻意端着,就坐在那儿,后背挺着,双手放在膝头。
  老爷子看了她足有半分钟。
  苏韵窈没躲。她坐得直,两只手放在膝头,手指静静搭着。八个月的肚子撑在身前,军大衣还搁在腿上,搁了一路没撒手。
  老爷子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手上。
  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茧痕尤其明显,那是长年捏绣花针磨出来的。指甲修得短而齐整,甲缝干净,没有一丝线头。
  “哪里人?”
  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屋子里头回了一圈。
  “苏市人。”苏韵窈答。
  “会什么?”
  “会苏绣。双面绣。”
  老爷子的拐杖搁在膝盖边上,右手覆在拐杖头上,指节粗大,骨头硌在黄花梨上,一动不动。
  “光会绣?”
  苏韵窈看了他一眼。
  “在西北军区办了家属刺绣合作社。”她的声音不快不慢,“三十多个军嫂跟着干,接的是省外贸的出口订单。县联社和省妇联都批了文。”
  秦司衡站在她椅子后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坐,也没人让他坐。
  老爷子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一下。
  “吃得了苦?”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空气紧了一下。秦司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韵窈的手掌按在膝头上,往下压了一寸。
  “我怀着八个月的身子从西北坐了三天火车过来。”她说,“吃不吃得了苦,秦营长比我清楚。”
  她没看秦司衡。
  老爷子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拐杖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
  “好。”
  这个“好”字比院子里那声更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砸在桌面上。
  老爷子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陈玉芳。
  “东厢房收拾出来,铺新被褥。”
  陈玉芳站在门帘旁边,手拢在棉袄袖口里,笑着听。
  “韵窈怀着身子,伙食你亲自盯。”老爷子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不准马虎。”
  陈玉芳的嘴角挂着笑,笑纹没动,眼皮抖了一下。
  “哎,爸您放心,我早吩咐下去了。”她的声调还是那个调,热络得体,“炕烧着呢,被褥也换了新棉花的,韵窈住着——”
  “新被褥。”老爷子打断她,“不是旧的翻了新套子。”
  陈玉芳的笑凝了一瞬。
  “哎。”她应了这一个字,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棉布晃了两下。
  老爷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韵窈身上。
  “三十多个人的活你一个人管,帐谁做?”
  “我自己。”苏韵窈说,“进出货、记帐、排工、验货、对接县联社和省外贸,都是我。”
  “一个人?”
  “有个徒弟帮手。”
  老爷子的手从拐杖头上挪开,撑着桌沿站起来。他的腰板挺得直,起身的动作不快,但没借力。
  “司衡。”
  秦司衡往前迈了半步。“爷爷。”
  老爷子没看他。
  “你媳妇怀着孩子替你办合作社、管三十多号人、跑省城跑县城,你在干什么?”
  秦司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苏韵窈没替他接话。
  老爷子也没等他答。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扫了秦司衡一眼。
  “去,把厨房里那瓶北大仓拿来。”
  秦司衡的脚步立刻动了。他绕过八仙桌,掀起门帘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踩得又快又沉。
  屋里只剩苏韵窈和老爷子。
  老爷子走到条案边上,伸手把收音机的天线按下去。手指摸了一下收音机的机壳,抬头看苏韵窈。
  “司衡给我写了信。”
  苏韵窈没动。
  “信上的事,我都知道了。”老爷子的声音放低了,不是压着说,是嗓子自己低下来的。“他对不住你,回头我收拾他。”
  苏韵窈的手指在膝头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接腔。
  老爷子也不催她。他拄着拐杖走回八仙桌主位,慢慢坐下来。外头传来秦司衡的脚步声,门帘掀开,秦司衡一手端着一瓶北大仓,一手拎着三个小酒盅,搁在桌上。
  “倒。”
  秦司衡拧开瓶盖,往两个酒盅里各倒了一杯。酒水清亮,在搪瓷桌面的反光里晃了一下。
  老爷子伸手把第三个酒盅推到苏韵窈面前,又抬了抬下巴:“拿茶壶来。”
  秦司衡去条案上端了搪瓷茶壶,斟了一杯茶水倒进苏韵窈面前的酒盅里。
  老爷子端起自己的酒盅,朝苏韵窈举了举。
  “以茶代酒,敬你一个。”
  苏韵窈的手指搭上了面前的酒盅。
  “这小子以前的事我听说了。”老爷子的目光从酒盅上方越过来,“他做得不对,回头我收拾他。”
  秦司衡站在桌边,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老爷子没理他,接着说:“但孩子是秦家的种。”
  他顿了一下。
  苏韵窈的手指箍在酒盅上,指节发白。
  “姓秦还是姓苏。”老爷子一字一字说出来,“你说了算。”
  整个屋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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