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老爷子的一声好
火车在永定门站停稳,车厢门推开,风灌进来。
苏韵窈扶着门框站起身,军大衣搭在臂弯里,行李箱在秦司衡手上。她跨出车厢,脚落在站台上的一刹,腊月的干冷空气灌进嗓子眼儿,她呛了一下,咳出半声。
秦司衡从后头跨出来,空出来的那只手立刻伸到她头顶——站台上方铁皮檐子接缝处漏风,碎雪花顺着缝隙往下洒,落在她头发上。
苏韵窈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碴子,抬脚往前走。
站台上人挤人。扛麻袋的、拎编织袋的、背孩子的,腊月底了,回京过年的人把出站口堵得水泄不通。秦司衡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侧着身子在人堆里开路。
前头一个扛着两个蛇皮袋的大汉横着走,差点蹭到苏韵窈的肚子。秦司衡的手臂拦过去,把那人连袋子一块挡开了。
“当心。”就一个字。
苏韵窈没吭声,低头留意脚底下。站台地砖湿滑,踩上去打滑。她每一步都迈得小而稳,左手扶着肚子,右手攥着军大衣的袖口。
出了站口,冷风更大了。京城的腊月跟西北不一样——西北是干冷,刀子割脸,痛在皮上;京城的冷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苏韵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站外广场上停着几辆车。一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停在最右边,漆面磨得发白,挡风玻璃上积着薄薄一层灰雪。
车门推开了。
下来一个中年女人。呢子大衣,藏蓝色,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齐耳短发烫过,在耳后弯出一道弧度。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两只手拢在大衣口袋里。
苏韵窈的脚步顿了一拍。
女人笑着迎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亲热,但不过分。
她的目光先落在秦司衡身上,又挪到苏韵窈脸上,最后往下滑,停在苏韵窈隆起的肚子上。
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的东西换了。
苏韵窈看得清楚。
“司衡,这就是韵窈吧?”
声音热络得体,尾音带着笑。女人伸出手,要拉苏韵窈的胳膊。
秦司衡身子侧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中间。他把行李箱换到右手,左手还搁在苏韵窈后腰上,没撤。
“嗯。路上累了,先回去。”
陈玉芳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半拍,收回来。脸上的笑没掉,声调也没变:“瞧我,光顾着高兴了。快上车,路上风大,别冻着。”
她绕到车另一边,拉开后排车门。
秦司衡先把行李箱塞进后备厢,回来托着苏韵窈的手臂扶她上车。苏韵窈弯腰钻进后排,坐定之后把军大衣铺在腿上。座椅是硬皮的,凉。
秦司衡坐到她旁边,把车门带上。
陈玉芳坐进了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后排。她的目光在苏韵窈盖着军大衣的肚子上又扫了一下,笑着说:“韵窈,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苏韵窈的声音不冷不热。
“哎呀,八个月还坐火车跑这么远的路,可真是受罪了。”陈玉芳拍了拍副驾驶的靠背,“驾驶员,开慢些,路上颠。”
驾驶员是个年轻战士,应了一声,发动了车。
吉普车驶出广场,拐上大马路。
苏韵窈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车窗外。
京城的街道比西北宽两倍不止。灰砖墙的平房一排排往后退,门板上贴着红纸春联,有几家的门头上还挂着旧灯笼。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残雪。一辆绿皮公共汽车从对面开过去,车身上印着“9路”两个红字。
陈玉芳在前排说话,嗓门不大,字字往后排送:“司衡,你爷爷这两天精神头好了不少,知道你们今天到,一早就起来了,拄着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秦司衡没接话。
陈玉芳又说:“家里给你们收拾了东厢房,炕烧上了,被褥也换了新的。韵窈头一回来京城,得好好歇歇。”
“嗯。”秦司衡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苏韵窈把这一声“嗯”听在耳朵里。她扭头看了秦司衡一眼——他的下颌绷着,目光直视前方,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在军裤的侧缝上一下一下地刮。
他紧张。
吉普车拐进了胡同。胡同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的灰瓦积着雪。车在胡同里七拐八拐,引擎声在窄巷子里闷响,震得墙根底下趴着的一只黄狗抬起头。
车速慢下来。
窗外闪过一片结了冰的水面——后海。岸边的柳树全秃了,枝条垂在冰面上,冻在里面。
吉普车在一座灰砖门楼前停了。
苏韵窈推开车门,脚踩在青砖地上。她抬头。
门楼不算高,灰砖砌的,上头盖着筒瓦。朱红色的门板漆色旧了,铜环上的锈斑发绿。门楣上方嵌着两个石雕门簪,棱角被凿掉了,剩下两个圆鼓鼓的石墩子。
但门框的规制还在。两扇门,门槛高过膝盖,门洞纵深一丈有余。
苏韵窈在苏市见过这种门楼。苏家的老宅在被抄之前也是这个规制——三进以上的院子才有这种门簪。
秦司衡绕过来,把门槛旁边垫着的一块青砖踢正了踢,伸手扶她:“门槛高,慢着。”
苏韵窈提起裤脚,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跨过了门槛。
门里头是影壁。影壁也是灰砖的,上面原先应该有砖雕,现在被水泥抹平了,只剩中间一块磨得光滑的石面。
绕过影壁,是前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东边墙根底下码着劈好的柴,劈口朝上,码得齐整。西边搭着一个木架子,上头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皮上裂着深深的纹路。
苏韵窈到这儿才闻到——炭火味。掺着一股松木劈柴烧透之后的焦香。
一个人站在老槐树旁边。
头发全白,腰板直得跟旗杆一样。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口没有军衔,没有口袋章。左手拄着一根黄花梨拐杖,右手背在身后。
老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穿过半个院子,落在苏韵窈身上。
苏韵窈站住了。
她是看人的。从苏市到西北,从军区到县联社,她见过各种各样的面孔。但眼前这个老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老人不高,但站在那里,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往他身边压。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排场——是骨头里带出来的东西。打过仗、杀过人、扛过枪的人,老了也是这副样子。
老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停了两秒。
拐杖抬起来,在青砖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声音从胸腔里出来,在院子里撞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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