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商业机密
陈先生那句“你们能接受吗”确实让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点。
许今安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今天这场突然失控的砸店冲突，似乎终于有了一条能够被理解的情绪脉络。一个人拿出几乎全部积蓄做生意，四个月后关店离场，最后却发现自己花钱装出来的店可能会被下一家直接接手，愤怒当然并不难理解。
可郑记者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甚至没有顺着陈先生的情绪继续往下问，只低头看了一眼对方手机里的聊天界面。
“这条信息是谁告诉您的？”
陈先生怔了一下。
“以前在商场里认识的人。”
“能确认对方身份吗？”
“能。”
“有没有证据证明商场已经和新的租户签约，或者明确约定让对方使用您现在这套装修？”
刚才还明显激动的声音忽然停住。
陈先生低下头，又把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几秒以后，他才开口。
“没有正式合同。”
郑记者继续确认：“所以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是有人告诉您，有意向商户来看过这间铺子，而且提到希望保留现有装修，对吗？”
陈先生沉默片刻。
“……对。”
“至于商场是不是已经确定下一家，以及有没有要求您为了新的租户必须保留装修，这两个问题现在都还需要继续核实。”
这一次，陈先生没有反驳。
郑记者点了点头。
“聊天记录如果您愿意，可以先给我们看一下。信息来源我们也需要联系，另外商场和品牌方那边都会分别核实。”
许今安低下头，在采访本最下面重新写下一行。
【下一家租户是否存在？】
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会儿，她又在后面补了几个字。
【谁能确认？】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商场巨大的玻璃顶棚蒙着一层水汽，冬日上午本就寡淡的天光透进来，落在店铺里被砸开的木板、散落的设备和还没来得及拆走的装饰上。外面商场仍然照常营业，背景音乐不紧不慢地换了一首，和警戒线里面满地狼藉的场景拼在一起，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割裂感。
许今安看着采访本上越来越多的问题，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他们最初赶来，只是因为一通热线电话。
一个男人拿着锤子砸店。
听起来几乎一句话就能够概括。
可真正站到这里以后，需要调查的已经远远不止“他为什么砸”。
一个经营四个月就耗尽现金流的加盟商，一份还没有看到原件的租赁合同，一套投入高昂的装修，品牌方当初对盈利模型究竟做过怎样的承诺，还有那个现在只存在于聊天记录和口头说法里的“下一家”。
每多问一个问题，原本看似清楚的事情就会多出新的分岔。
许今安翻过采访本新的一页。
第一次真正跑现场，她终于明白，新闻课上那些关于“事实”的定义为什么总显得谨慎得近乎啰嗦。
因为现实里所有信息都是混在一起出现的。
情绪是真的，不代表结论就是真的；聊天记录是真的，也不代表聊天内容本身已经被证实。
没人会替记者把答案整理好。
能做的，只是一层一层往下问。
至于陈先生今天到底为什么走到拿起那把锤子的地步，他说的是不是全部事实，商场有没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说法，在调查结束以前，都没人能知道。
郑记者很快开始分工。
商场运营负责人已经同意联系法务，郑记者留下来继续核对租赁合同和退场流程；台里另一名记者负责联系品牌方，同时尝试找到几名已经离职的员工，核实工资、客流和实际经营情况。
至于陈先生提到的那位“商场里认识的人”，对方不愿意直接面对摄像机，却答应在附近见面，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清楚。
郑记者看了一眼许今安。
“想去吗？”
“当然。”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话音落下，又像忽然想起自己今天只是跟采体验者，补了一句：“不影响你们工作的话。”
郑记者笑了笑。
“那就跟小林去。他平时也跑社会线，采访还是由他来，你可以旁听，想问什么先跟他说。”
“好。”
许今安立刻把采访本合上。
刚转身，贺然已经替她把刚才放到椅背上的大衣拿了起来。
她看着那件递到面前的衣服，愣了半秒。
“我们就去附近。”
“外面下雨。”
贺然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许今安接过大衣穿上，低头系扣子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贺助理越来越熟练了。”
“有转正机会吗？”
“看表现。”
她答得顺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时却忽然反应过来镜头还跟着他们，立刻抬头看了节目组一眼。
幸好这句话听起来也不过是普通情侣之间的玩笑。
贺然显然看出了她那一瞬间的警觉，眼里掠过一点笑，却没有继续往下逗。
只是等她整理好围巾以后，很自然地接过松松手里装着保温杯和备用电池的小包。
松松：“……”
她盯着自己突然空下来的手，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贺然。
怎么感觉她这个“有编制的正式助理”，正在一点点失去岗位竞争力。
几个人从商场侧门出去。
雨比刚到的时候更细了，细碎的水珠浮在空气里，撑伞似乎有些多余，不撑又会在外套表面留下一层潮意。
小林记者撑开伞走在前面。
许今安刚要跟上，头顶已经多了一片黑色伞面。
她侧过脸。
贺然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包。
“贺老师。”
“嗯？”
“你这样让我正式助理很难做人。”
后面的松松立刻点头：“就是说。贺老师不要太勤劳了！”
贺然回头看她。
“那包还你？”
松松看了一眼明显不算轻的大托特包，迅速改口。
“倒是也不用。”
许今安忍不住笑起来。
雨水从伞沿连续落下，在石板路边缘积成细细的一线。她和贺然并肩往前走，路并不宽，他几乎下意识将伞往她这一侧偏着。
走出一段以后，许今安才发现他外侧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深了一块。
她伸手碰了一下伞柄。
“往你那边一点。”
“我没事。”
“你感冒了谁负责？”
贺然侧眸看她。
“许老师？”
“我不负责。”
她立即否认，却还是伸手把伞往中间推了推。
两个人离得因此更近了一点。
隔着冬天厚实的大衣，肩膀偶尔会随着步子碰在一起。许今安起初还会下意识往旁边让，后来发现再让就要走进雨里，索性不动了。
她低头翻着采访本，将刚才想到的问题重新整理了一遍。
“如果那个人只是听说有新商户来看店，好像也不能证明什么。”
贺然低头看了一眼。
“商场重新招商，本身也很正常。”
“对。”
许今安点点头，“关键还是装修为什么不能拆。如果合同本来就规定固定装修要协商，那下一家愿不愿意用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我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为什么？”
“今天本来是约会。”
结果从上午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跟贺然说过和新闻无关的话。
贺然脚步没有停。
“我不是说了吗？”
“什么？”
“陪许记者上班，也算很好的约会。”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许今安看了他一眼。
贺然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仿佛只要她此刻觉得开心，那么去哪里，做什么，本来就不重要。
那种感觉太容易让人心口发软。
她把脸重新转回前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今天确实挺会加分的。”
“多少？”
“又问。”
“我只是关心今天的工作绩效。”
许今安被逗笑，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小动作。
“商业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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