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们能接受吗？
“没现金了。”
短短几个字从陈先生嘴里说出来时，反而没有方才举着锤子时那样激烈。
商场中央空调仍在送风，头顶的背景音乐也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纠纷停下来。隔着一条警戒线，外面是照常营业的周日上午，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有孩子被家长牵着从扶梯下来；里面却是一地木屑、碎裂的装饰板和被掀翻的桌椅。
陈先生坐在那里，手肘抵着膝盖，像是终于没有力气再跟谁争辩。
“最差的时候，一天营业额只有几千块。房租、人工、原料，每个月都在往里贴。我前面还能自己再掏腰包补，到第四个月，真的补不动了。”
郑记者没有顺着他的情绪往下问，而是先确认最基础的情况。
“员工工资有没有拖欠？”
“没有。”
陈先生几乎立刻抬起头，声音也比刚才提高了不少。
“工资我都按时发完了。”
说完，他像怕别人不相信，又补了一句：“最后一个月也是结清以后我才让他们走的，我自己亏钱是一回事，员工跟着我干了几个月，总不能连工资都拿不到。”
许今安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便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只在“工资全部结清”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是陈先生单方面提供的信息。
稍后还需要核实。
她以前上课时总觉得“交叉验证”是新闻学教材里很理所当然的四个字，真正站在现场才发现，人其实很容易被眼前的人影响。一个刚刚还在愤怒砸店的中年男人，此刻坐在一片狼藉里说自己没有欠员工一分钱，那种落差天然会让人想要相信他。
可记者不能因为“想相信”，就跳过应该确认的步骤。
郑记者继续问：“您是什么时候决定退店的？”
“半个月前。”
“商场这边有没有阻止？”
“没有，他们说可以退。”
陈先生说到这里，原本落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在皮肤下泛出一层发白的颜色。他朝身后的门店看了一眼，像是那些被自己亲手砸坏的东西又一次提醒了他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但他们告诉我，装修不能动。”
郑记者问：“合同里对于退场装修怎么约定？”
“合同上写的是固定装修恢复还是保留，双方协商。”陈先生伸手指向店里，“可我现在想拆，他们又说不让我拆。还有里面一部分东西，他们也说要留下。”
话音落下，站在门口已经听了很久的商场工作人员终于开口。
“陈先生，这个说法不准确。”
郑记者很快转过去，却没有直接让双方隔着警戒线争辩。
“您是商场哪个部门的？”
“运营部。”
“方便接受采访吗？”
男人看了一眼摄像机，又看了眼旁边的民警，犹豫片刻才点头。
“可以，但涉及具体合同条款，我只能说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后面还是需要法务确认。”
“没问题。”
郑记者先把双方能够共同确认的事实拎出来。
“目前是不是可以确定，陈先生申请提前退场，商场原则上同意，但双方对于店内固定装修和部分设备、物品如何处理存在分歧？”
运营负责人停顿几秒。
“这个可以这么说。”
许今安低下头，将“双方对于装修及部分物品处理存在分歧”完整地记在采访本上。
写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
这和刚刚围观人群嘴里的“商场不让老板拿自己的东西”，显然不是同一句话。
也和最初那通热线里简单粗暴的“有人砸店闹事”，相差很远。
到目前为止，不能说商场强占了谁的装修，也不能说陈先生就是无理取闹。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是双方确实存在争议。
许今安正低头补充记录，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骚动。
大概是围观的人看见采访开始，都想再往前靠一点，后排跟着前排一挤，警戒线附近的人群便不受控制地往前涌了半步。
她站的位置原本就靠近中庭栏杆，注意力又全在本子上，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肩侧已经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贺然从她身后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动作并不大，许今安却几乎整个后背都短暂贴近了他的手臂。
“别站太外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听见。
许今安怔了一下，抬头时先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
大概是真觉得这个位置不安全，贺然甚至没有像平时一样顺势逗她，只伸手替她把垂到警戒线外面的围巾收回来，又往栏杆和人群之间站了半步。
恰好把她挡在里面。
许今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的位置，这才发现身后就是挑高的中庭。
她乖乖往里面挪。
“哦。”
贺然看她：“哦就完了？”
许今安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抱着采访本朝他弯起眼睛。
“谢谢贺助理。”
贺然唇角终于有了笑。
“工作的时候也记得看路。”
“我这不是第一次上岗，业务还不熟练嘛。”
“那助理的意见要听。”
“知道了。”
她答应得很认真，下一秒却又已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采访里。
贺然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一边听郑记者询问商场，一边迅速在纸上补充信息。
从进到现场以后，许今安几乎已经忘了还有综艺镜头跟着。
她没有刻意挑一个适合拍摄的位置，也没想着自己第一次跑新闻是不是应该多问几个问题来表现。旁人说话的时候，她会把视线落在对方脸上，听见值得留意的地方便低头记下来，却从不急着因为一句话就得出结论。
陈先生刚才提到员工工资全部结清，她记了，却画了问号。
商场说合同有约定，她同样记下来，旁边写的是“待看原件”。
认真得有些笨拙，却又出奇地专注。
贺然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旧礼堂。
那时候她抱着三脚架从后台经过，也是这样。别人随口抱怨一句角色只剩下三场戏，她没有附和，也没有敷衍，而是真的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告诉他，三场戏也可以有完整的人物弧线。
她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当她认真听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此刻正在讲的事情真的很重要。
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哪怕那个故事只占她人生里的几分钟。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当年他才会在那个连自己都快放弃的下午，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郑记者那边已经重新把话题转回了陈先生。
“今天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冲突？”
听见这个问题，陈先生沉默了很久。
方才被民警收走的锤子就放在不远处，地面上的木屑还没来得及清理。他盯着那片狼藉看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闹成这样。”
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店做不下去了，我认。生意是我自己投资的，亏也是我自己承担。我原本想的就是按照合同把该结的费用结掉，押金该怎么算怎么算，能搬的东西搬走，然后就结束了。”
郑记者问：“那今天为什么突然砸店？”
陈先生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
“因为我昨天才知道，他们已经在谈下一家了。”
运营负责人几乎立刻皱眉，却被郑记者抬手示意先等对方说完。
“下一家是什么意思？”
“有人告诉我，这个铺子已经有新的商户来看过。”
陈先生打开一段聊天记录，将手机递过来。
“人家觉得我这套装修能直接用，最好原样留下，接手以后改一改招牌就能开。”
他说着重新看向身后的门店，那些曾经花了无数时间选材、施工、验收的东西，此刻已经碎了一地。
“我几百万花出去，四个月赔得什么都没有，现在我退出，他们转头找下一家，把我花的钱留下来继续用？”
他的声音再次发紧。
“换成你们，你们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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