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卷宗不完整意味着什么?
那一句“就这些啊?”
尾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纯粹的好奇,以及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愤怒。
仿佛她真的只是在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不小心遗漏在了那个牛皮纸袋的角落里。
然而,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比一记重锤,敲得很响!
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三个字,猛地一缩。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压抑和窒息。
陆朝歌的目光,从那空空如也的档案袋上移开,缓缓地,落在陈志远的脸上。
她没有质问,没有怒斥。
她的姿态甚至算得上平和,带着一种纯粹业务探讨的口吻。
“陈副局长,之前我在高速路口说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如果卷宗是残缺的、记录不完整的,那是否意味着这里面有很多细节,被刻意隐藏了?”
她顿了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陈志远那张微微僵硬的脸。
“现在,我看到了这份卷宗。”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志远身上。
像无数道探照灯,将他架在了舞台中央。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他重新找回了一丝掌控感。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沉稳而痛心的表情,仿佛对这份卷宗的粗糙,他比任何人都要感到惋惜。
“陆局,各位同志。”
他先是环视一圈,摆出了一副开诚布公的架势,“这份卷宗,确实是简单了些。”
他一开口,就先承认了问题,但用词极为讲究。
不是“错漏百出”,而是“简单了些”。
“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城西派出所的同志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结论很明确——自杀。但您也知道,学生在学校跳楼,社会影响比较大,校方也多次来沟通,希望能够尽快平息事态,安抚其他学生和家长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体谅。
“所以,本着人道主义和维稳的原则,当时就尽快结案了。”
“现在回头来看,办理得确实存在一些不严谨的地方,有些环节,抓得不够细致。这是我们工作中的不足,我代表市局,做深刻检讨。”
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
先承认“简单”,再解释原因(维稳、校方压力),最后把性质定义为“不严谨”、“不够细致”、“工作不足”。
每一个词,都在拼命地,为这桩草菅人命的悬案,降级,减罪!
陆朝歌静静地等他说完,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她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陈副局长说‘不够细致’。”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抬眼,目光含笑带刺,直刺陈志远。
“我倒想请教一下,具体是哪些环节‘不够细致’?”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是这份连死者身高体重都没有记录、只有‘高坠致死’四个字的法医报告?”
“还是这几张连死者面部特写都没有、甚至不如游客随手拍的现场照片?”
“又或者是,连一个关键证人,比如死者的室友、导员、男朋友的询问笔录都没有?”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陆朝歌没有给陈志远任何喘息的机会,将那份薄薄的证物清单,用两根手指,推到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还有这个!”
“根据死者父亲张建国的陈述,事发第二天,学校就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女儿的尸体送去火化了。”
“我想问问,学校有什么权力,可以越过死者唯一的直系亲属,做出火化尸体的决定?”
“在尸体被火化的时候,我们办案单位,又在做什么?!”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陈志远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说辞,在这样具体而尖锐的细节追问下,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陆朝歌没有再看他。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陈副局长,还请自查自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她用了官场上最常用的套话,此刻却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既然你也亲口认为,这个案子当年办理得‘不严谨’。”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
“那现在,重新查一遍,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是由他陈志远自己“承认”的前提,推导出的、无可辩驳的结论!
把他逼到了墙角,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现场再度陷入死寂。
陈年旧案,若是重新调查,这意味着其中大部分人有问题!
陈志远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快速切换。
从惊愕到难堪,再到一丝隐晦的怨毒。
最终,全部化为了一种无比诚恳的认同。
“陆局说得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这个案子,当时办得确实粗糙!现在重新启动调查,是对我们工作的纠偏,更是对死者和家属负责!我完全赞同!”
他话锋一转,甚至主动请缨,“还请陆局给个机会,这件事,我亲自来牵头!保证半个月之内,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只要主导权还在自己手里,他就有绝对的把握,将这件事,处理得“漂漂亮亮”!
陆朝歌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的目光,再一次缓缓扫过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角落里,一个胸前挂着实习警员牌子的年轻女警,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在接触到陆朝歌的目光时,又触电般地迅速低下头。
但那一下光,没有逃过陆朝歌的眼睛。
女警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早已写满了字。
不是会议上常见的、心不在焉的涂鸦。
而是刚才她翻阅卷宗时,被一一记下的疑点和要点。
在这满屋或麻木、或观望、或惊惧的人群中,她的那份认真,格外突出。
坐在陈志远身旁的刑侦支队长和治安支队长,则下意识地避开了陆朝歌的视线,低着头,心虚地翻着面前的笔记本。
一页、两页……
翻来覆去,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们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烦躁。
而那些坐在会议桌中间位置的人,目光在陆朝歌和陈志远之间,如钟摆般快速闪动了一下,又立刻垂了下去。
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微微后倾,仿佛想把自己藏进椅背里。
他们,还没有决定好,究竟要站在哪一边。
主位旁,方少云始终没有说话。
他端坐着,如一尊沉默的山。
他的目光同样在扫视着每一个人,将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需要开口。
他的在场,本身,就是省厅的态度!
“死者,等不了。”
陆朝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暗流涌动的沉默。
“死者的家属,也等不了第二个两年!”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直视着主动请缨的陈志远,给出了最终的裁决,“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重新调查!”
“由我,亲自牵头!”
话音未落,她补充道,“具体的调查组成员,会后我会确定名单。当然,在下午下班前,在座的各位,都可以来我的办公室自荐,协助调查,弱真能查出来什么,我陆朝歌自然是会帮你邀头功的!”
说完,她伸出手,将那份薄薄的卷宗合上,“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记法槌。
她将卷宗,径直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了——这份卷宗,从这一秒起,归她管。
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也归她管!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今天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追究当年谁的责任,而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给家属一个交代。”
“在座的每位,都是人民警察。请你们扪心自问——”
“如果,你是这个案子里的父亲,两年了,拿到的,就是这样一份卷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服不服?”
“你不服!”
会议桌的末端,张建国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关紧咬,却没有像在高速路口那样失控地嘶吼,也没有嚎啕大哭。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新局长面前的那份牛皮纸档案袋。
那里,装着他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这个为了女儿的冤屈奔走了两年的男人,今天,第一次,坐进了市公安局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
不是跪在信访办的门外,不是被死死地压在警车的引擎盖上。
而是作为一个受害者的家属,坐在一把椅子上,亲耳听见,新来的市局局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案子,要重新调查!”
“散会!”
陆朝歌站起身,没有半句废话。
她对门口的值班民警交代:“带张建国同志去办一下取保候审的手续,安排他在招待所住下。”
人群开始骚动,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建国被人扶着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着陆朝歌的方向,深深地,弯了一下腰。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很快,巨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陆朝歌和方少云。
方少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有时候,拳头收回来,不是退缩。”
“而是为了积蓄更强的力量!”
陆朝歌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厅长,我知道。”
方少云的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侧过头,“请叫我方副厅长。”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离去。
陆朝歌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她的面前,是那份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卷宗。
陆朝歌伸出手,拿起卷宗,转身走回了属于她的、那间还带着陌生气息的局长办公室。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一个全新的工作笔记本。
在第一页的最上方,她用签字笔,下了一行字。
【张晓晓案,重新调查】
窗外,是静海市的正午。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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