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就这些啊?
静海市公安局的大楼,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国徽高悬,熠熠生辉,庄严,肃穆。
然而,这股庄严,却未能完全渗透进三楼的大会议室里。
方少云对这里并不陌生,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陈志远落后他半个身位,脸上重新堆起了那种官场上浸淫多年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高速路口那抹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惊悸与不自然。
会议室里,早已坐了不少人。
各科室的负责人,周边派出所的所长,接到通知,都早早赶了过来。
气氛,却称不上严肃。
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人则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或麻木或观望的脸。
方少云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那里通常是为省厅领导预留的。
他坐姿端正,目光相当平静,但却在精准的捕捉讯息。
谁的眼神在陈志远身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谁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得心不在焉、谁又在故作镇定地翻着面前毫无意义的文件……
这些细节,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他心中悄然织就。
这是他,作为陆朝歌的上级、领导、长辈,能帮她的最后一次梳理。
往后的路,要她自己走了!
方少云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开场。
“下面,我宣布省厅的任命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会议室里所有的嘈杂都沉寂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经省委组织部考察、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他身侧,那个身姿笔挺的年轻女人身上。
“……任命陆朝歌同志——”
读到这个名字时,他的语速,有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里面,是他作为长辈的期许,是作为上级的信任,更是作为见证者的……全部心意。
“——为静海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
话音落下,方少云合上文件,目光变得柔和,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起初稀稀拉拉,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
随即,像是被无形的指令驱动,逐渐变得密集、热烈。
陈志远鼓掌的节奏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堪称完美。
既没有冷淡到失礼,显得心胸狭隘。
也没有热情到虚伪,让人一眼看穿。
他身边几个与他走得近的支队长和所长,仿佛都以他的掌声为节拍器,亦步亦趋。
他们的目光,像钟摆一样,在陈志远和这位空降而来的新局长之间,快速地来回游移。
掌声渐息。
方少云侧过身,对着陆朝歌,做了一个清晰的“请”的手势。
“陆局长,跟大家说两句。”
说完,他便轻轻靠回椅背,将整个舞台,彻底交给了陆朝歌,瞬间恢复了那一贯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姿态。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跟大家说两句”,就是省厅,对陆朝歌的第一次,公开的,毫无保留的撑腰!
陆朝歌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到讲台后,而是就那么站在会议桌的前端,没有任何遮挡。
她那道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开场白很标准,甚至有些公式化。
“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省厅领导的关怀和指导。”
“静海市是一座英雄的城市,静海公安是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队伍。”
“我深感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在座的各位同志们,能多多支持,多多指教。”
她的语气平稳,措辞周全,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得体的新官上任。
方少云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却了然。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磨人。
她,在蓄力!
果然。
公式化的开场白结束后,陆朝歌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不足一秒。
却足以让会议室里刚刚松弛下去的气氛,再一次,悄然绷紧。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只听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静,内容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雷!
“在座的各位,可能已经听说了。”
“今天上午,在来市局报到的路上,发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我的车,在静海高速路口,被一辆面包车逼停。”
“开车的人,叫张建国。”
“他的女儿,张晓晓,两年前,在静海大学教学楼坠楼身亡。”
“这个案子,至今,没有查清。”
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有人下意识地交换着惊骇的眼神,有人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坐姿。
陈志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新局长根本没给他机会!
陆朝歌的目光,转向门口的值班民警,声音清冷而果决。
“去把张建国同志请进来。”
“同时,通知档案室,把两年前,张晓晓坠楼案的全部卷宗,立刻调过来。”
两道命令,清晰无比。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陈志远终于忍不住,微微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
但陆朝歌的眼神,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他那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建国被带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闯入者身上。
花白的头发,因为长时间的奔波和绝望而显得油腻、杂乱。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他红肿的眼眶,都与这间摆着洁白瓷杯和精致文件夹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截被江水冲刷了千百遍的枯木,带着一身的潮湿与悲凉,被硬生生拖拽进了这间代表着权力的会议室。
他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甚至不敢抬头。
“给他搬把椅子。”
陆朝歌的声音响起。
很快,一把椅子被放在了长条会议桌的最末端。
“坐。”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地攥着裤腿,像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
几乎是同时,档案室的同志,抱着一个档案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个薄薄的,牛皮纸的档案袋。
上面用黑笔写着“张晓晓坠亡案”几个字。
陆朝歌伸手,接过了那个档案袋。
很轻。
轻得,不像是一个年轻生命该有的重量。
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将它放在桌面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上面。
她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全场。
“这份卷宗,我还没看过。”
“今天,我们,在座的各位……”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
“一起重新看看吧。”
“唰啦~”
档案袋的封口被撕开。
陆朝歌的动作很慢,她将里面的东西,一页一页地拿出来。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回响。
“接警记录:前年,六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接群众报警,称静海大学三号教学楼有人坠楼。”
“出警人:城西派出所,民警王建国,李东。”
“到场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二分。”
她念完,将这张纸,面朝上,放在了桌上。
“现场笔录。”
她拿起第二张纸。
“死者张晓晓,女,21岁,静海大学外语系大四学生。于教学楼六楼东侧走廊坠下,当场死亡。”
“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初步判断为自杀。”
陆朝歌的声音顿了顿。
她将这一页翻了过去。
就这么,短短的半页纸。
“无明显打斗痕迹”这七个字,后面,没有任何照片佐证,没有任何勘查细节的描述,就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打印出来的结论。
一个年轻生命的终结,就浓缩在这半页纸上。
“法医报告——”
下一页,同样,只有薄薄的一页。
陆朝歌将它举起,对着众人。
上面的字,少得可怜。
她念了出来:“尸表检验结论:高坠致死。”
“死亡意见:排除他杀可能。”
下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以及一个鲜红的公章。
没了。
没有详细的尸检记录,没有具体的伤情分析,更没有最常规的毒理检测报告。
陆朝歌面无表情地拿起卷宗里最后的几张纸。
那是几张照片。
她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第一张,是教学楼的远景,楼下,一块白布盖着什么,旁边拉着警戒线。
第二张,第三张,角度几乎一样,依旧是模糊的远景。
最后一张,是唯一的一张半身近景,拍摄角度极为单一,甚至没有对面部、以及尸体可能存在的完好部位进行特写。
没有细节特写。
没有伤情记录照。
一个21岁女孩的生命,就以这几张业余、粗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敬畏之心的照片,作为了最后的记录。
它们不是为了还原真相。
更像是为了……完成一个流程!
陆朝歌放下最后一张照片,她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档案袋,翻转过来,对着桌面,轻轻抖了抖。
空的。
什么都没有再掉出来。
她放下档案袋,环视全场,然后,缓缓开口。
“就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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