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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同床共枕


齐砚不知道是如何出的霍家大门,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颤抖着弯下腰去,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无声地砸落在地。

他想放声痛哭,可嗓子里却像被什么堵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霍仙姑的话犹在耳畔,录像带里像怪物一样爬行的人,一次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是他父亲,他找了将近二十年的至亲。

如今人不人,鬼不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走后,爷爷会烧掉家里所有的照片,为什么不让他学习父亲写字,为什么父亲走之前会那么忧伤地问他,如果变了,能不能认出他。

他没有认出来,他甚至都没有辨认出一丝一毫熟悉的影子。

他无法想象这二十年来,父亲是如何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异变,忍受着怎样的痛苦煎熬,而他,竟还逼迫对方来见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绞着他的心脏。

一个小男孩在人行道上悄悄看了他许久,最后小步跑到他面前,将一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糖塞进他手里:“哥哥不哭,吃糖,甜。”

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呼唤:“小簇,回家吃饭了。”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外面坏人很多。”

“可是,那个漂亮哥哥看起来很难过。”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

齐砚弓着身子,在街头颤抖了许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恨意。

是它,是它害自己家破人亡,至亲分离,面目全非。

他与它,不死不休。

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冻结成冰,指间有什么东西滑落,他恍若未觉。

背影逐渐远去,身后是碎了一地的糖。

齐砚在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除了眼眶有些红,看不出其他异样后,才深吸一口气,朝解府走去。

霍家,解家有一段距离,等他到了,已经晚上,后院的海棠树下摆好了晚饭,但都没动,等他回来。

吳邪第一个看见他,将他拉到桌前:“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菜都热第三遍了,你再不回来,胖子可真要重做一锅了。”

齐砚停下脚步,在院中昏黄的灯光下,静静注视着吳邪。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吳邪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齐砚缓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微微勾起嘴角,摇头,声音有些哑:“没有,吃饭吧,都凉了。”

一旁的张起灵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的脸,忽然开口:“你哭了。”

齐砚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怎么了?阿砚,我看看。”吳邪把他转过来,面朝自己,借着灯光才看清他微红的眼尾,担忧里面夹杂着愠怒:“是不是霍老太跟你说了什么?”

“老子就知道死老太婆不是个好东西,小齐不同意,她还逼婚不成?”胖子啐了一口:“哥几个也不是吃素的,新月饭店都砸了,还怕她一个霍家不成?”

一股温热的暖流涌上齐砚冰冷的心口,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很淡却真切的笑容:“真没事,就是回来路上,风沙迷了眼。”

没有人相信他是真的被风沙迷了眼,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不想说。

解雨臣想开口,却终究没有出声,他们两个太像了,无论什么事都习惯打碎了咽进肚子里,再用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去面对所有人,他太明白这种感受。

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齐砚的肩背,让他坐下,夹了他爱吃的菜放到碗里,温声道:“先吃饭,空腹伤胃。”

黑瞎子罕见的没有凑上去,靠在廊柱上发出了一声叹息,可悲,可怜,可叹。

他起初以为只是像往常一样接了单活,赚了一笔大钱,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局里无法抽身,从民国到现在,哑巴忘记了,他记得。

纵使不知计划全貌,也能从细节里推敲出来,他想他知道齐砚今天为何而哭。

这盘棋下得太久,太久,久到他们所有人都成了局中的棋子,或锋刃,或弃子。

饭后,齐砚坐在戏台边缘,手里点着根烟,很烈,他把喉间的辛辣咽回去:“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猜了七八分。”黑瞎子也夹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齐砚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还想荡秋千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齐砚反应了一会,随后才扯了扯嘴角:“你还打算再把我扔出去一回吗?叔叔。”

黑瞎子闻言,想起从前的情形,还未笑开,那声“叔叔”便当头落了下来。

他扬起的弧度顿时凝在嘴边。

“你知不知道。”

“什么?”

“在男人面前也不能随便提年龄。”

齐砚轻笑,掐了烟,拍了下他的肩膀,撂下一句“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便转身下了戏台,背影没入回廊的阴影中。

吳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辗转难眠。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侧头看去,“阿砚?”

齐砚走到床边,推了推他的胳膊,示意他往里挪,吳邪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床内侧挪了挪,身体却有些僵硬,只见他掀开薄被,躺在床上。

他身上的气息带着夜风的微凉,骤然袭来,吳邪极轻地吸了口气,心如擂鼓。

齐砚侧过身体,抵住他的肩头,低声道:“对不起。”他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他想待一会。

为什么要道歉,吳邪想问,张了张嘴,还未出口,便感觉到齐砚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尖,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猿意马,也侧过身,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在。”

他知道事情一定和他有关,如果是三叔,他早就薅着领子上去刨根问底。

可现在是阿砚,他红一下眼眶,他一句话都问不出口。

过了一会,吳邪听到他的呼吸逐渐绵长,睡得很安稳,他终于不再克制,目光无比贪恋地描摹他的眉眼,良久,轻轻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紧紧地搂着他睡了过去。

这一刻,吳邪想,他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如果你能记得当年那个小孩善意的糖果,沙海那一年,你是否还会冷眼旁观,推波助澜?

——黎簇

你该庆幸,你遇到的是吳邪,不是我。

——齐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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