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赵家峪,迁移
赵家峪。
三面环山,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站在村口往上看,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
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但房子比想象中的多。
老乡们知道八路军要来长驻,纷纷腾出空房。有的把偏房让出来,有的把放杂物的窑洞收拾干净,还有几家合住一院,愣是挤出了十几间空屋。
赵刚带着几个干部挨家挨户走访了一遍。一方面是感谢老乡们腾房,另一方面也是做群众工作——告诉他们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遇到生人要向团部报告。
老乡们都是老根据地的,自然不用多讲,心里都有数。
村长姓赵,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拍着胸脯对赵刚说:“政委你放心,咱这村的人嘴都严,没一个人会说的。”
赵刚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外人进村,不管是谁,先来团部报告。”
“晓得晓得。”村长连连点头。
团部选在村子中间稍大一点的窑洞里,门口有两棵槐树,枝叶还没长出来。
各营的房子也大致安排妥当。
一营住在村东,二营住在村西,三营住在村北。房子不够住的连队,战士们自己动手加固了几间废弃的土坯房,换了房梁、补了屋顶,住进去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卫生队安排在村子东头一个大院子里,三间正房打通了当病房,偏房做手术室和药房。
院子宽敞,能晾纱布、晒药材。孙玉琴带人打扫了半天,墙重新糊了一遍,石灰水刷得白白净净,药材归整得整整齐齐。
张星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墙是老土墙,窗户纸破了好几处,地上坑坑洼洼。
之前住的那些地方都是临时落脚,但赵家峪不一样,团部已经定了要长住,侦察排在勘察周边,赵刚在安排换防,各营在分房子。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张星冉闭上眼,意识里跳出一行字:【物资已列入分发队列。明早送达。被褥厚度已调增。】
第二天一早,张星冉让虎子带人去村外接收物资。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叫了几个战士就走。一个新兵跟上来问:“虎子哥,咱去接啥?”
虎子头也没回:“跟着走,别问。”
东西拉回来的时候,几大车被子、褥子、油灯、铁皮炉子,码得整整齐齐。
卸车时有小战士摸着被子嘀咕了一句:“虎子哥,这被子真厚实,哪儿弄来的?”
虎子瞧了他一眼:“搬你的。”
张星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对虎子说:“被褥按人头分到各连,油灯每班一盏,铁皮炉子每班一个。”
虎子点头,正要走,张星冉又叫住他。
“村里也每家一份。被子、油灯、炉子,都一样。灶台的图纸给村长一份,愿意改的帮着改。”
虎子顿了一下,看了张星冉一眼,没问,转身去了。
李云龙蹲在团部门口,看见虎子带着人往村里送被子。他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着,看了几秒,回头望了赵刚一眼。
“这丫头,连老乡的都管了。”
赵刚没说话。
李云龙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补了一句:“传我的话,东西发下去。只问好不好用,别问哪儿来的。”
赵刚点了点头。
村长赵大爷接过被子的时候,激动的手都在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虎子不会安慰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最后憋出一句:“您别哭啊,这是好事。”
赵大爷擦了擦眼睛:“高兴,高兴。”
卫生队的改造最先完成。
窗户糊了新纸,地上铺了防潮的石灰,手术室里摆上了铁皮炉子,冬天做手术不冻手。
赵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确认了卫生队情况就转身走开。
战士们分到了新被褥和油灯,有人躺在炕上摸被子,有人把油灯点亮了放在床头。
“这被子真暖和。”
“可不是,比我家里那床都好。”
赵家峪的第三天,李云龙把各营长叫到团部开会。
李云龙坐在条凳上,赵刚站在墙边,墙上贴着一张新的作战地图。
“叫你们来,有两件事。”李云龙把烟点上,“第一,各营把你们的卫生班长和卫生骨干都给我送到卫生队培训。二十天的集训,回来后把你们营的卫生员队伍抓起来。往后打仗,轻伤各连自己处理,重伤往团卫生队送,别什么都往张医生那儿堆。”
一营长张大彪先开了口:“团长,全营的卫生骨干都送过去?那训练期间谁管?”
“谁管?你管。”李云龙瞪他一眼,“你先给我把人训出来。张医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张大彪没再吭声。
“第二,”李云龙吸了一口烟,“旅部命令,新一团、新二团还有其他兄弟部队过几天会派人来学。我说行,让他们来。但房子不够,各营自己想办法腾,别跟我叫苦。”
二营长沈泉刚要开口,李云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照办。”
“是。”
各营长散去后,赵刚才开口:“旅部那边已经确认,这批一共四十来人,咱们团出二十四个,其他兄弟部队加起来二十个。”
李云龙点了点头:“你盯着点就行。”
张星冉在卫生队院子里备课。
之前独立团的培训班已经办过一期,但那是在独立团,现在扩大到全旅,她需要重新梳理一遍课程结构——无菌操作、药品使用、手术基础、重伤员转运,每一门都要讲得通俗易懂。
孙玉琴坐在旁边帮忙抄写,“张医生,这批学员的住宿安排在哪?”
“团部那边协调,不归咱们管。”张星冉头也没抬,“但手术室的器械得提前备出来,到时候会安排实操。”
孙玉琴点点头,继续抄写。
张星冉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枣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与此同时,修械所里,老刘正趴在工作台上,手里拿着那支由三八大盖改装的半自动步枪,反复端详。
苍云岭前他赶出来的那批半自动能用,但小毛病不少——卡壳、供弹不顺、零件磨损快。打了几个月的仗,这些问题都暴露出来了。
图纸上改了好几版,实物也跟着调了又调,弹簧换了三种,抛壳窗扩了两次,弹匣卡榫重新铣过。
旁边当着一本《枪械构造学》和一沓画满修改标记的图纸。老刘把供弹机构拆下来,对着图纸比划了半天,自言自语:“弹簧力度还是不够……抛壳窗再扩一毫米……”
“刘师傅,吃饭了。”门口的小战士喊他。
“知道了,放那儿。”老刘头也没抬。
小战士把饭放在桌上,走了。
老刘又看了半个时辰,才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放下筷子继续拿起锉刀,小心翼翼地修整抛壳窗的边缘。
锉一刀,停下来对着光看一看,再锉一刀。
炊事班按照张星冉给的图纸改了灶台。老张试烧了一锅水,火苗旺得窜起来,水开得比平时快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张蹲在灶前看了半天,感慨说这灶台简直神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油印的小册子,翻到“粗粮馒头改良”那一页,反复看了好几遍。第二天蒸出来的馒头果然比之前松软了不少,战士们排队打饭的时候都多看了两眼。
“老张叔,这馒头咋回事?”一个战士咬了一口,“不噎人了。”
老张嘿嘿一笑:“少放粗粮,多揉几遍就行。”
被服厂那边也没闲着。
原来团里发的军装布料稀薄,洗上两三次就泛白起毛,穿不到一个月肩膀和肘部就磨出窟窿,战士们自己拿碎布头补了又补。现在织布的密度调高了,经纬线加粗了,做出来的料子厚实了不少,耐磨多了。
战士们穿着新发的军装,站在太阳底下互相打量,说这料子比旧的好多了,有人摸了摸袖子:“这回能穿住些日子了。”
驻地的改造也在进行。
战士们挖排水沟、修路,忙得热火朝天。有人砍了沙棘枝跟柳条回来编筐,有人学着打草鞋,有人研究怎么把土炕烧得更热。
赵刚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战士蹲在地上编筐,编得歪歪扭扭的,蹲下来教他。
“你这样绕,枝条要拉紧,不然筐底不结实。”
战士挠挠头:“政委,您还会这个?”
赵刚接过枝条,手指一绕一拉,筐底就平整了。他手上动作没停,说了句:“枝条要拉紧,松松垮垮的筐,装什么都漏。”
战士愣了一下,低头跟着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傍晚,张星冉从卫生队出来,路过村子西头一户老乡家。
老乡正在改灶台,把原来的土灶拆了,照着张星冉给的图纸重新砌。
张星冉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大爷,您这烟道往左偏了。”她说。
老乡抬起头,一脸茫然:“张医生?不是您给的图吗?这跟咱以前砌的法子不一样。”
张星冉蹲下来,指着灶膛后面的烟道说:“图是对的,您砌偏了。往右挪两寸,烟抽得更干净,还省柴。”
老乡挠挠头,按照她说的改了过来。
张星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了,才转身离开。
走出去十几步,张星冉转头看了一眼。赵刚正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眨了眨眼,走过去伸手把文件从赵刚手里抽了出来。
赵刚愣了一下。
张星冉没看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继续往前走。
赵刚没说话,跟在她后面。
卫生队里,孙玉琴正低头整理纱布。听见门帘响,抬头看见张星冉进来,又看见赵刚跟在后面,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干活。
张星冉拿着文件笔尖写写停停,走到桌前坐下,赵刚坐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桌上的物资台账上。
“政委同志。” 张星冉忽然抬声开口。
“嗯。”
“团里公务繁忙,你专程过来是有集训相关方面的事要对接一下吗?”
赵刚点了点头,“没错,确实有几处后勤细节需要当面敲定。”
张星冉瞥他一眼,嘴角轻轻扬了下,继续埋头写教案。
屋内光线昏暗,赵刚伸手把油灯往桌中间推了推。
张星笔尖一顿,打趣道:“政委,灯挪中间,咱俩都能用,别光往我这边送光。”
赵刚闻言挪了半尺椅子,张星冉顺手把灯往他那边推一点,赵刚又推回正中。
灯芯跳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第二天一早,赵刚从团部出来,看见张星冉正在教几个老乡改灶台。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砖,比划着烟道的位置,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老乡们都听得很认真。
赵刚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她袖口沾了一小块泥,头发上挂着一小片碎草,自己没注意到。
他没走过去。
李云龙从团部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老赵。”
“嗯。”
“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
赵刚收回目光:“没什么。”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追问,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刚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团部。
卫生队里,孙玉琴递砖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张医生,赵政委走了。”
“嗯。”
张星冉接过砖,继续砌灶台。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动。
张星冉砌完灶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了一眼赵刚消失的方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卫生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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