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当面质问
“你来了。”
天君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广场上呼啸的云风。
姜枫抬头看着九级玉阶上的人，没有行礼，也没有回答。
两人隔着整座白玉广场相对。
天君身后的上清宫山门缓缓开启，厚重的殿门摩擦地面，发出低沉的轰响。门内流出的并非寻常灯火，而是一片金色的光，照得殿前玉阶如同浇铸了熔化的金汁。
“进来谈。”
天君转过身，径直朝大殿走去。
九道龙气随之游动，金色的龙躯从半空掠过，鳞片摩擦灵气，留下一阵阵沉闷的雷音。
姜枫按住剑柄，迈步跟上。
踏上玉阶的刹那，一股无形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
那不是单纯的威压。
脚下每一块白玉都连接着上清宫龙脉，龙脉又与整片上清域的天地灵机相合。天君站在这里，便像站在一座天地大阵的阵心。
换作寻常真仙，刚踏上第一阶，恐怕就会被压碎筋骨，跪伏在地。
姜枫体内的造化本源缓缓转动。
青光自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转周身。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玉阶便亮起一道细微青纹，又被金光迅速吞没。
直到走完九级玉阶，他的背脊仍挺得笔直。
天君没有回头，嘴角却动了一下。
“比青玄子当年硬得多。”
姜枫没有理会这句试探，跨过门槛，进入上清宫大殿。
殿内广阔得看不见尽头。
一百零八根金色巨柱分列两侧，柱身上盘着五爪金龙。龙首仰望殿顶，口中各衔一颗明珠，洒下淡金色光辉。
穹庐之上，刻着诸界星图。
下界山河、上清仙域、异域裂缝，乃至更遥远的星空，都被镌刻在那片深沉的青黑色石顶上。无数星辰沿着既定轨迹缓慢流转，令人抬头望去时，生出一种置身天地尽头的错觉。
大殿最上方，是一张由龙骨与仙金铸成的巨大王座。
天君走到王座前，转身坐下。
金袍垂落阶前。
九道龙气盘踞在王座之后，龙瞳半开半合，死死盯住下方的姜枫。
姜枫站在大殿中央，视线扫过四周。
空旷的殿内没有侍从，也没有上清宫弟子。
只有左侧最靠近阴影的一根巨柱旁，站着一道灰白身影。
玄机真人。
他比传讯符中留下的模样更显疲惫，发髻有些散乱，袖口还沾着一线未干的血迹。可他站得很稳，看到姜枫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姜枫心中微沉。
玄机真人能站在这里，说明天君尚未动他。
也说明，天君有绝对的把握，不怕玄机真人与自己联手。
大殿右侧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石在铁片上缓慢摩擦。
姜枫目光一转。
阴影深处，一名黑袍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左眼上的伤疤像一条蜈蚣，横过半张枯瘦的脸。姜枫虽从未见过此人，却已从玄机真人的传讯中知道了他的身份。
玄冥真人。
师尊青玄子的同门师弟。
也是上清宫那座衣冠冢里，早已“陨落”数百年的人。
玄冥真人看着姜枫背后的造化剑，浑浊眼珠动了动。
“造化剑。”
他低声道。
“青玄子师兄当年拿着它，斩过异域三位王族。没想到几百年后，它又落回了青玄一脉手里。”
姜枫冷冷看着他。
“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替师尊报仇？”
玄冥真人喉结滚动一下，脸上那道旧疤扯得发紧。
“报仇？”
“我若有那个本事，何至于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完便退回阴影里，不再开口。
天君坐在龙椅上，手指轻敲扶手。
“人已到齐，有些话，便不必绕圈子。”
姜枫抬眼。
“正好，我也不想绕。”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手背绷出清晰的筋络。
“我师尊青玄子，是你害死的？”
殿内的龙气忽然静了一瞬。
玄机真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住。
玄冥真人隐在阴影中，垂下了头。
天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姜枫，像是在审视一件尚未打磨完成的器物。许久后，才淡淡开口。
“是。”
一个字，落在空旷大殿中。
没有辩解。
没有推诿。
更没有丝毫愧意。
姜枫的五指猛然收紧，造化剑在鞘中震响，剑锋撞着剑鞘内壁，发出一连串急促清鸣。
“但那又如何？”
天君的声音继续传来。
姜枫抬起头，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天君从龙椅上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王座后的九道龙气齐齐昂首，整座大殿的金光骤然炽盛。柱上盘踞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龙爪探出石柱，龙目中亮起金色火焰。
“青玄子的修为太高。”
“天帝陨落后，上清域群龙无首。各方仙域都在盯着天帝之位，异域也在等待裂缝彻底失控的那一天。”
天君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踏着玉阶而下。
“他若活着，便是下一任天帝。”
“而本座，不能容忍有人凌驾于本座之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法则。
“本座曾给过他机会。”
“交出造化之物，与本座一同掌控上清域。本座可以让他做一人之下的护界天尊，可以让青玄一脉继续享受万仙朝拜。”
“可他不肯。”
天君停在阶前，俯视着姜枫。
“他以为自己守的是众生，实际上，他只是在守他那点可笑的道心。”
“既然不愿臣服，便只能去死。”
轰！
造化剑猛地出鞘。
青色剑光划破大殿，带着刺耳剑鸣，直指天君咽喉。
剑光尚未逼近，九道龙气已同时俯冲。
最前方的金龙张口咆哮，一只由龙气凝成的巨爪从半空拍下。姜枫脚下的白玉地面轰然下陷，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数十丈。
姜枫横剑于前。
砰！
龙爪撞在剑身上，爆出一片青金交织的火星。
巨力顺着剑柄传入手臂，姜枫双脚贴着地面向后滑出十余丈，靴底将白玉地砖犁出两道深痕。
喉间一甜。
姜枫硬生生咽下涌到嘴边的鲜血。
天君甚至没有亲自动手。
仅仅一道龙气，便逼得他几乎握不住造化剑。
“冲动，是弱者最喜欢犯的错。”
天君抬手。
金龙随即散去，漫天龙气重新回到他身侧。
姜枫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剑锋斜指地面，青色剑芒吞吐不定。
他当然想杀了天君。
现在就想。
可正如青云真人所言，正如他离开下界前对众人承诺的那样，愤怒不能替任何人挡下异域黑潮。
他更不能死在这里。
“你承认了。”
姜枫盯着天君，一字一句道。
“很好。”
这两个字没有半点温度。
天君眉梢微抬。
“你忍得住？”
“忍，不代表忘。”
姜枫收剑归鞘。
剑鸣消失，大殿内却仍残留着一股锋锐寒意。
“我今日不是来送死的，更不是来听你如何给自己的野心找借口。”
“师尊的命，上清宫欠下的血债，我会来拿。”
“但在那之前，先解决异域。”
天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青玄子聪明。”
“至少你知道，什么该排在仇恨之前。”
“别急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姜枫冷声道。
“我只是不会让师尊白死一次。”
天君眸光微冷，随即抬起右手。
大殿中央的空间缓缓扭曲。
一面数十丈高的水镜从虚空中升起，镜面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没有天光的世界。
黑色大地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壑深处流淌着粘稠黑浆。无数骸骨堆积成山，骨骸有人的，也有兽的，还有许多形态扭曲、根本认不出种族的残肢。
画面最深处，是一道横贯天地的裂缝。
裂缝之后，翻滚着无边无际的黑雾。
那些黑雾比姜枫在界门通道中见到的浓郁百倍，其中不时浮现巨大的猩红瞳孔。每一只瞳孔睁开，黑雾便向外鼓胀一分，裂缝边缘的封印锁链也随之崩断数根。
哗啦！
锁链断裂的声音，竟从水镜中传到了大殿。
姜枫的神色终于彻底沉下。
他能感受到，水镜中的画面并非幻象。
那是异域第二层的真正封印。
黑雾中蕴含的力量，狂暴、污浊，带着吞噬万物的恶意。哪怕隔着不知多少界域，依旧让他丹田中的造化本源发出阵阵震颤。
玄机真人声音发涩。
“封印又裂开了。”
玄冥真人从阴影中走出，盯着水镜里断裂的锁链。
“昨日还是七十二道锁链。”
“如今，只剩六十九道。”
天君的目光落在姜枫身上。
“你应该明白，本座今日让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质问。”
“异域第二层本源即将破封。一旦黑潮涌入诸界，下界会最先被吞没，上清域也守不住。”
“届时，山河、宗门、城池，还有你想守住的那些人，都会变成黑潮里的枯骨。”
天君抬手指向水镜。
“造化之物，是唯一能够镇压第二层本源的力量。”
“本座要你交出它们，不是为了霸占。”
“是为了活命。”
姜枫看着水镜，沉默下来。
画面中，又一道锁链崩裂。
黑雾顺着裂缝探出，化作一只覆盖半边天空的巨手，狠狠拍在封印边缘。整片异域大地都在震动，黑浆冲天而起，如同无数条扭曲的恶龙。
三个月。
玄机真人传来的期限，或许还算乐观。
大殿内无人开口。
连天君都没有催促。
许久后，姜枫抬起右手。
造化仙瓶自他掌心飞出，悬在半空。青色瓶身流转着温润光泽，瓶口垂落一道道青光，将周围试图靠近的黑气尽数炼化。
紧接着，姜枫另一只手向虚空一抓。
嗡！
沉重的轰鸣从他储物戒中传出。
一尊三足两耳的青铜古鼎缓缓浮现。
鼎身古朴，表面刻着日月山河与万灵朝拜之图。鼎口没有火焰，却有一缕缕混沌气息升腾而起，落在地面时，白玉砖竟无声化作粉末。
造化鼎。
它自姜枫得到后便一直沉寂，直到今日感受到第二层异域本源，才第一次主动苏醒。
仙瓶、古鼎悬在姜枫身前。
一青一铜，两股截然不同的造化气息交错流转，令大殿中的九道龙气齐齐发出低吼。
天君眼底第一次露出灼热。
玄机真人望着那尊古鼎，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传闻中的第三件造化之物，竟然真的在姜枫手中。
姜枫抬起头，迎着天君的目光。
“我可以帮你镇压异域。”
“但不是以你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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