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错爱
湿冷的山风卷着雨雾刮过来,黑衣人侧身退开。
玄色缎袍的下摆扫过守门兵的尸身,靴缝里嵌着的碎石滚出来,沾了满身泥泞。
任平江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三个月翻遍了大小三十六座山。
他的下颌尖了一圈,原本打理整齐的鬓角乱蓬蓬贴在颊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血的刀,从他踏进来的那一刻起,整个山庄的风都静了。
“将军,囚着夫人的院子就在前面,拐角处还有两个岗哨,我去解决。”
身边传来沈砚沙哑的声音,他左臂被白布裹着,空荡荡的袖管沾了雨。
当初那个雨夜他替乌以灵挨了那支暗箭,掉进泥坑侥幸没死,被赶过来的任平江救回来的时候,丢了半条命也丢了一条胳膊。
这三个月全靠他带着人摸路,才找到了任景舟藏人的这座山庄。
任平江抬手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胸腔里震出来的哑:
“我去,你带个人堵后门,别放跑了任景舟。”
他太急了,急着见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两辈子的姑娘,从乌以灵失踪那天起,他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每次闭眼就是那个雨夜的血泥,就是沈砚带回来的话——夫人被劫走了,沈某无能。
他绕到院墙边,翻进去的时候,正好解决了两个巡岗的家丁,木屐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分声音。
院子里正屋的门闩从外面锁着,窗纸昏黄,映着一个扶着肚子靠在门后的影子,那影子微微发颤,像风中快要折了的苇草。
任平江的心脏一下子揪得快要炸开,他放轻动作,拔出匕首插进门缝里,轻轻一拨,门闩“咔嗒”一声开了。
门内的乌以灵本来已经快要熬不住,听到动静吓得瞬间绷紧了神经,她摸过刚才打碎的瓷碗碎片。
攥在手里抵着自己的脖子,抬头看过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窗纸。
进来的人背着光,雨丝跟着风卷进来,先钻进她鼻腔的,就是那缕她刻在骨血里的——松烟墨的冷香。
和她无数次噩梦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任平江往前走了一步,烛火跳起来,照亮了他那张清俊的脸。
乌以灵手里的瓷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字,抖得不成样子:“……平江?”
“阿灵,我来了。”
任平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掌全是薄茧,凉得像冰,摸到她腰杆的时候,才发现她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六个月的身孕,肚子撑着衣服。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疼,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都抖了:“我来晚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乌以灵靠在他怀里,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糊了他一身,她攥着他的衣摆。
一遍遍地说:“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我差点信了他的鬼话,我对不起你……孩子我们的孩子,他还在,我保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怪你。”
任平江托着她的腰,把人扶到床边坐下,指尖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拇指蹭过她脖子上之前被银簪划出来的伤疤,心疼得恨不得替她疼,
“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就够了,其余的我都不在乎。”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了火把的晃动声,人声嘈杂。
任景舟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冷得像冰:“任平江,你敢闯我的地方,把乌以灵交出来,今天我留你全尸!”
任平江把乌以灵护在身后,拔剑出鞘,刚要出去,乌以灵攥住了他的袖子。
她扶着肚子慢慢站起身,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出去,我有话跟他说。”
院门被任景舟的人撞开,火把照亮了满院的雨雾,任景舟站在台阶下,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对着乌以灵的温柔。
他盯着乌以灵,声音阴狠:“阿灵,你到现在还要跟着他?我给你造了孤城的院子,记得你所有的喜好,我对你不够好吗?他任平江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乌以灵扶着肚子,慢慢从门里走出来,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
她看着任景舟,嘴角牵起来一个冰凉的笑:
“你对我好?任景舟,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你对我好过吗?前世我嫁给你,乌家的嫁妆填了你府里的窟窿,你转头就害死了我的父亲母亲,对不对?”
“我三年怀了十一个孩子,你个个都给我下药,就因为你外室已经生了儿子,你怕我占了正妻的位置,挡了他们母子的路,对不对?”
“最后我被你扔在郊外冷庙,咳血等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你的新夫人房里喝合卺酒啊!”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得任景舟脸色惨白,他吼道:
“我那时候是被迷惑了!我现在知道错了!阿灵,我们重新开始不行吗?乌以灵本来就是我定下的未婚妻,要不是任平江抢,你本来就是我的!”
“我本来就是你的?”
乌以灵笑得眼泪都掉下来,她往前站了一步,指着自己的鼻子,
“任景舟,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个人,不是你手里的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的东西!”
“前世我瞎了眼嫁你,死过一次,你以为我还会跟着你?你记住,从我第一个孩子被你害死那天起,我任景舟和你,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反目,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走!”
任景舟看着她决绝的样子,彻底疯了,他挥了挥手,喊身边的人:
“给我上!把她抓回来!谁抢到乌以灵,赏黄金百两!”
他的人刚冲上来,院墙外突然响起了箭雨,冲在前面的几个人瞬间倒地。
沈砚的声音从墙头上传过来:“任景舟,你通敌叛国的罪证已经递到陛下手里了,今天你插翅难逃!”
任景舟脸色大变,他没想到任平江竟然早就布好了局,他红着眼睛,抽出自己的剑。
亲自朝着乌以灵冲过来:“我得不到的,任平江也别想得到!今天我们一起死!”
就在他的剑快要刺到乌以灵的时候,乌以灵突然捂着肚子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冒出来冷汗。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肚子,我的肚子……”
血顺着她的裙摆渗出来,染湿了脚下的青石板。
任平江目眦欲裂,他一剑挡开任景舟的剑,反手就要刺过去。
任景舟却借着这个空隙,一把抓住了乌以灵的胳膊,把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都别过来!任平江,你把兵符交出来,再自断一臂,我就放她走,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放开她!”
任平江握剑的手都在抖,他看着乌以灵脖子上渗出来的血,心脏快要跳出来,“我给你兵符,我自断一臂,你放她走,我说话算话!”
他说着就要抬剑,乌以灵拼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任景舟的手腕上。
任景舟吃痛松手,吼道:“你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任景舟的膝盖。
任景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一箭,还你当初暗箭伤我,害了夫人!”
官兵蜂拥而入,把任景舟按在地上。
任景舟趴在泥水里,抬头看着乌以灵,嘶吼着问:“我到底哪里不如他?我记得你不吃葱姜,记得你米饭要软,记得你喜欢蜜枣山药粥,他任平江记得吗?”
乌以灵靠在赶过来抱住她的任平江怀里,喘着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你记得这些有什么用?你记得我第一个孩子没了的时候,我哭了三天三夜吗?你记得我咳血等死的时候,我喊的是谁的名字吗?”
“你要的从来不是我,你要的是乌家的家产,是平江的兵权,是你那点见不得人的虚荣心,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过,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件战利品,你跟我谈什么好不好?”
“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走。”
任景舟瘫在泥水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被官兵拖了下去。
雨刚好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满院的血。
任平江打横抱起乌以灵,脚步急得发颤:“阿灵,再坚持一下,大夫就在山下,我们马上就到。”
乌以灵靠在他怀里,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胡茬,从他怀里摸出来那块暖玉,就是那块背面刻着“平”字的玉佩。
任平江从任景舟那里拿回来,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攥在手里,轻轻笑了:“平江,你看,它还在。”
“都在,什么都在。”
任平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在,孩子也在,以后我们都好好的。”
半年后,孤城拙政园的荷花塘开得正好,乌以灵坐在凉亭里,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娃娃。
任平江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莲蓬走过来,剥了最甜的一颗,递到她唇边,和记忆里少年站在荷花下笑的样子重合了。
小娃娃含着手指,吐了个泡泡,乌以灵靠在任平江怀里,看着满塘的荷花,终于圆了两辈子的梦。
那些阴狠的算计,反目的仇怨,都随着任景舟的死烟消云散,这一次,她身边站着的,是从始至终都爱她疼她的人,再也不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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