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假梦
雨夜的林道泥泞不堪,沈砚带着昏迷的乌以灵刚跑出去十里,就迎上了伏兵的箭雨。
箭簇擦着沈砚的胳膊飞过去,他牢牢把乌以灵护在身后,指尖扣紧了剑柄。
密林中亮起一串火把,火光映亮了被雨水打湿的草叶。
任景舟一身玄色披风站在坡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乌以灵是我的未婚妻,沈公子不该多管闲事。”
沈砚冷笑一声刚要出招,后背突然挨了暗箭,力道之大推着他直直栽进路边的泥坑。
雨水很快染红了半坑泥水,任景舟快步走下来,弯腰抱起浑身发冷的乌以灵。
他指尖擦过她苍白的脸颊,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光,低声重复:“这一次,我不会放你走。”
再睁眼时,乌以灵鼻尖先钻进一缕淡香,是白檀混着茉莉的甜气,和她记忆深处某段模糊的味道重合。
米白色绞纱帐垂在描金床头,窗棂外是青灰瓦顶,暖融融的春日日光斜斜漏进来,把空气中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窗台上摆着一只蓝釉胆瓶,插着两枝开得正好的栀子花,香气漫了满室。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钝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记不清。
门轴轻响,穿月白长衫的男人端着白瓷碗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到她。
男人五官俊朗,眉眼是她模糊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他笑着弯下腰,声音软得能揉出水:“阿灵,你醒了?你摔下悬崖碰了头,好多事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乌以灵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只模糊吐出两个字:“你是?”
男人指尖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更柔:
“我是景舟啊,你的未婚夫,我们从小在姑苏一起长大,你忘了?”
“姑苏”两个字撞进脑海,脑子里突然炸开一片零散的碎片:满塘的荷花,甜嫩的莲蓬,少年站在花下笑。
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模样,却莫名让她放下了戒心,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了软枕上。
任景舟端过蜜枣山药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慢慢喂她。
粥的甜度正好,不腻不淡,完完全全就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味道,分毫不差。
从这天起,乌以灵就在这座院子住了下来,日子安稳又妥帖。
任景舟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连她不吃葱姜、要把米饭焖得偏软的习惯都记得分毫不差。
这座院子也和她记忆里姑苏未出阁时的闺房一模一样,一草一木都对:院角种着茉莉,墙根摆着她小时候刻过字的青石板,连院中央那架老紫藤秋千,位置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如今已经怀胎六月。
任景舟摸着她隆起的小腹,低笑着哄她:“这是我们的孩子,等你生下他,我们就办婚礼,好不好阿灵?”
乌以灵靠在他怀里,心里软软的,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安稳日子过久了,总有些不对劲的影子,悄悄钻进她的梦里。
每到下雨的夜晚,她总会从噩梦里惊醒,心脏疼得快跳出来。
梦里有个穿玄色长衫的男人,身上带着松烟墨的冷香,蹲在她床边,会捂住她的耳朵给她唱姑苏的采莲调,手掌温厚,总能熨平她骨子里的慌。
那个人的眉眼模糊,可她每次醒来,都会不由自主喊出两个字:“平江。”
任景舟听到了,只笑着摸她的头,轻描淡写地带过:“你做梦呢,哪有什么平江。那是你摔了头记混了,别多想,好好养着咱们的孩子就好。”
乌以灵信了他的话,可那块疙瘩一直堵在心里,怎么都化不开。
这天午后任景舟出去采买她爱吃的白玉樱桃,她扶着腰在偏房整理旧衣箱,箱底压着一块暖融融的羊脂玉,触手生温,像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翻过来一看,玉的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平”字,刀痕很浅,却清晰得扎眼。
她攥着那块玉,心脏突然揪着疼,眼泪莫名其妙就掉在了玉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猛地想起,任景舟说过后山佛堂闹蛇,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过去。
可鬼使神差地,她扶着隆起的肚子,一步步往后山的方向挪过去。
佛堂藏在茂密的松树林里,门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清清楚楚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任景舟。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也没有半分平时对她的温柔:“看好门口,任平江的人正在到处搜,别露半点风声出去。”
“等她生了孩子,我就拿着孩子逼任平江交出兵权,他不得不从。本来他就不该抢我的人,乌以灵本来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前世是,今生他把人骗走,我只不过是拿回来而已——她失忆了,只会认我。”
廊下的瓦罐被乌以灵的衣角扫到,“哐当”一声碎在了青石板上。
佛堂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门一下子被拉开,任景舟站在门口,脸上的温柔一寸寸碎开,露出底下偏执阴鸷的底色。
乌以灵扶着树干,脸色惨白得像纸,她攥着怀里的玉佩,指尖抖得厉害,一字一句问他:
“你骗我?”
任景舟走过来伸手想碰她,被她猛地后退躲开,后腰狠狠撞在树干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叹了口气,索性撕破了所有伪装摊牌:
“阿灵,我没骗你,我们本来就是一对。”
“前世你嫁给我,是任平江,他是我弟弟,他暗中勾引你,抢走了你。”
“你被他骗了,现在碰了头失了忆,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都是假的。我给你造了咱们从前的家,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还要想他?”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乌以灵脑子里被封住的记忆闸门,那些被遗忘的前尘往事一点点涌出来:
前世的洞房花烛,嫁给他三年她怀了十余次孩子,次次都保不住,后来他外室生子,把发妻的她扔去郊外冷庙等死。
父亲母亲暴毙的真相,她在冷庙里咳血等死,临死前才知道,所有和家里来往的书信都是假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旁人代笔,这个男人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半分位置。
重生之后,她被前世的阴影折磨得记忆错乱,又一次被他骗到了这里。
那个梦里给她唱采莲调,每个雨夜都陪着她挡开惊雷的人,是任平江啊……
是那个爱了她两辈子,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的任平江,从来不是眼前这个自私阴狠的男人。
她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淌了下来,指着门口对任景舟哑声吼:“你滚。”
任景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骨子里的偏执劲儿翻上来,伸手就要拉她回去:
“我不滚,你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今天你就算死,也得死在这儿。”
乌以灵猛地推开他,从发髻上拔下银簪,横在自己脖子上对着他,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
“任景舟,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鱼死网破。你我之间,早就完了,从你害死我第一个孩子开始,就已经反目成仇。我就是死,也不会跟着你,更不会让我的孩子认你这个爹,你做梦。”
任景舟看着她脖子上渗出来的血珠,吓得不敢往前,只能放软语气哄:
“阿灵你别冲动,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你把簪子放下来行不行?”
乌以灵一步步往后退,脚踩在碎瓦上,鞋底打滑,疼得刺骨,却半分都不肯松劲。
任景舟没办法,只能叫人进来,把她强行带回院子锁了起来,他拿走了那块刻字的玉佩,派人守死了四门,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乌以灵靠在门后滑坐在地上,捂着肚子掉眼泪,她一遍遍念着任平江的名字,盼着他来接自己。
天慢慢黑下来,月亮爬上山头,院墙外的老树上,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墙外不远的密林里,马蹄声轻轻停住,玄色衣袍的男人翻身下马,他指尖攥着和乌以灵那块玉佩配对的半块玉佩,眼底是翻江倒海的偏执思念。
找了三个月,他终于找到了他丢了的、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门房的守兵哼着小调刚转过墙角,脖子一凉,就直直栽进了路边的草从里。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更,沾着血的长剑已经拔出了鞘,一场新的厮杀,马上就要撕开这虚假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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