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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久违


任景和坐在书房的暗处,窗外的月光被云层滤过一遍,落在地面上的光像一层旧布。
  他手里捏着那只空酒盏,指腹沿着杯沿走完一圈,像在替一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旧痕重新确认它的边缘。
  季永已经走了,廊道尽头没有脚步声,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缓慢地溶解成一道模糊的深色影子。
  他听见风从檐角穿过,铃铛响了一声,声音不高,余音却拖得很长,像有人在远处慢慢地、均匀地摇一只旧铃。
  把它放回桌面上,靠着椅背合上眼。
  那个名字像一粒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水面荡开之后又恢复了平静,但石子还在水底躺着,没有浮上来,也没有沉得更深。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捞它。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道窄长的光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从庭院方向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湿土的气息,像是前一夜落过一场薄霜。
  将窗扇支好,转过身,把桌面上的酒盏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沿着廊道走到前院时季良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像在等他走完这段路。
  那碗热水递过来:“将军,南军那边今天又派人来传话,说月底操演的文书已经送到您案上了。”
  “我知道了。”
  任景和接过那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把空碗递回给季良:“季永呢?”
  “在后院劈柴。他说昨天的栗子还没剥完。”
  沿着廊道走到后院时季永正蹲在墙根下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断口处露出浅色的木纹。
  他放慢脚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昨天说的那个事——你是在兵马司的什么人嘴里听来的?”
  季永停下劈柴的动作,把斧头搁在墙根,“一个姓王的文书。他前几日去大理寺送公文时看见的,说大理寺的人把一个年轻女子带到偏厅问话,在名册上写下的名字就是‘乌以灵’。他也只是听了一耳朵。”
  “她还被关在大理寺吗?”
  “听说已经送回沈家了。大理寺那边没有继续扣留她,人已经回去了。”
  任景和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木屑,风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声沿着廊道吹远,又吹散了。
  片刻后他开口:“你去兵马司查一下,看看那个案子卷宗有没有对外公开的部分。”
  季永离开后任景和站在后院的墙根下,没有去看那道旧痕。
  他正沿着那道被反复压平的旧痕重新走向一条他不知道要不要走完的路。
  沿着廊道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份南军操演的公文看了片刻,没有看完就合上了。
  他在等着季永带回来的那卷消息,像一个正在等待旧线从暗处重新浮出水面的人。
  午后天色转阴了,风比早晨更大。
  季永回来时肩上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他站在书房门口把一叠纸放在门槛内侧:“这是兵马司那边能调到的记录。”
  翻到第二页,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两个字——沈家。那两个字底下没有别的备注,但他记得季永说过,她现在被关在沈家后院的偏屋里。
  卷宗上没有写她犯了什么事,也没有写大理寺是否已经结案,只有一行记录,像一道还没有被彻底填平的旧痕。
  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你再去打听一下沈家那口井的事。看看大理寺那边有没有公布查验结果。”
  季永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任景和坐在书房里,听着廊道尽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但没有点灯。
  他合上抽屉,夜色正在廊道尽头缓慢地收拢,像一道尚未合拢的旧痕正在等待他自己决定是要把它彻底压平,还是沿着它的走向走完最后一段还没有走完的路。
    季良走后,偏厅安静了很久。
  任景和坐在原处,没有点灯,也没有起身,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方,那道旧痕的位置已经不再有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她留一道退路,还是在替自己确认那道旧痕的尽头已经不再通向同一个地方。
  当天夜里,他把季永叫进了书房。
  季永站在门槛边,抬手蹭了一下自己袖口沾的墨迹,先在门槛外侧站了一会儿才跨进来:“将军,您找我?”
  任景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旧地图,地图上只画了京城几条街道的走向,和沈宅的位置。
  “你在兵马司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她没说话,也没动。坐在那儿,像一盏被压低了火苗的旧油灯。就是太瘦了,整个人像是被风刮过好几道,瘦得骨头都支棱出来了。”
  他把那道目光的细节又翻出来,“她手上有一道旧痕,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印子,已经褪色了,但还在。”
  任景和把地图合上,边缘被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你在兵马司的时候,有没有人提过她被大理寺问话的事?”
  “提过。说她什么都没说。陈淮问了她好几次,她都说记不清了。”他顿了一下,“陈淮对她的案子挺上心的,已经跑了好几趟沈宅。”
  任景和没有说话。季永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陈淮最近常去城南的一家旧书铺,像是借着翻旧书的由头查什么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季永退出去后,书房里恢复了先前的安静。任景和坐在案后,把那幅地图又展开了一次,目光落在沈宅的位置上。
  第二天,他换了一身便服,去了城南那家旧书铺。
  铺子不大,门板半掩着,里面光线很暗。
  走进去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泛黄的册子。他没有回头:“这铺子里的书,大多是从南边收来的,有些年头了。您要找什么?”
  任景和没有回答。他沿着书架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册旧县志上,书脊已经被虫蛀了一小片。
  他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到折角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旧谱散佚,仅存残篇,记南岛旧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他合上书,把书脊朝外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书铺。
  那本旧县志的折角处,正好折在“高家”那一页,笔迹潦草,像是被草草记下的备忘,又像是一个不曾落款的旧谜。
  他从书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府,沿着长街走了一段。
  街边有人在卖烤饼,热气从炉口升起来,模糊了那人的脸。
  他买了一块饼,没有吃,握在手里走了一整条街,最后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低头看着那块已经变凉的饼,又重新包好,放进袖口里。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那本旧县志的残页重新回想了一遍。
  那行字提到“南岛旧事”和高家同属一条脉络。那道旧痕的末端,已经沿着那条线,找到了新的落脚点。他不知道那道旧痕是否会通向沈宅,也不知道那道旧痕是否还会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持续地朝那扇门的方向收拢。
  他把灯芯拨亮了一些,让火光照亮他摊开的掌纹——那道旧痕还在,只是不再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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