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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偷看


季良是在第三天夜里把任景和带到了沈宅后墙外侧。
  那段墙比正门矮一些,墙根覆着一层干枯的藤蔓,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季良压低声音说:“她住在偏院东侧,窗户朝北,从墙头翻过去,能看见她窗台。”
  任景和没有多问,只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被枯藤半掩的墙面上停下来。
  他伸手按了一下墙头砖面的松动程度,侧身翻了上去。
  落在院内时几乎没有声响,也没有惊动角落那丛干枯的野草。
  偏院的窗确实朝北,窗纸已经泛黄,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烛光。
  他站在阴影里,隔着一整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看着那扇窗。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像一道被搁置很久的旧痕。
  他没有靠近那扇窗,只站在那道阴影里,隔着那道正缓慢收拢的夜色,像是已经确认了她还活着,像一道被他亲手压进暗处的旧痕,沿着她自己的方向重新浮上了水面。
  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吹动院墙外的枯藤,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里的烛火暗了下去,才沿着原路翻出墙外。
  季良还在墙根下等着,他落地时没有抬头看他,只顺着墙根往回走。任景和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巷口才开口:“她瘦了。”
  季良没有接话。任景和沿着长街走了大半段路。他注意到街边有一棵被风吹斜的枣树,没有停步,但在走过之后,隔了片刻才把目光从树干上移开。
  第二天他让季永去了一趟沈宅附近的杂货铺。季永回来时带了一包干枣,说铺子里的东西不多,但干枣是新晒的,个头不大,但很甜。季永把干枣放在案角,也没有多问:“顺路买的。您要是不吃,放着也行。”任景和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打开,只是让那包干枣搁在案角,像一截还没有被拆开的旧信,正等着被翻开——或者被遗忘。
  一连几夜,他都会在入夜之后穿过那段巷子,翻过那道墙头,在偏院外侧的阴影里站一会儿。有时候那扇窗还亮着,有时候已经暗了。他从来不靠近那扇窗,也不出声,像是只想确认那扇窗的轮廓还在原处,像一道他已经读过太多遍的旧痕,不需要再从头逐字确认。第六天夜里他翻过墙头时,看见那扇窗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粗陶碗,碗沿搭着一片干薄荷叶。他站在阴影里,隔着一整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看着那只碗。他不确定那是她放的,还是她窗台上原本就有的。
  他在那天夜里多站了一会儿。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他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窗纸后面,极轻的、模糊的轮廓,像一道正隔着水面向他缓慢靠近的旧痕。他没有动,他的影子已经被月光推到了院墙外侧,而她不知道他曾经来过。她不知道他看过那扇窗,也不知道他数过那些夜晚。那些夜晚像一层被他反复翻折的旧纸,被他自己压在案角,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打开。他在天快亮之前翻出墙外,沿着长街往回走。那道旧痕没有断,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沿着他看不见的方向缓慢地延伸下去。
  第七天夜里,任景和没有直接翻墙。他沿着院墙外侧走了一圈,在靠近东侧角门的位置停下来。角门的锁已经锈蚀,门缝比别处更宽,能看见偏院侧面一段被月光照亮的廊道。他站在门缝外侧,像一截被钉在旧墙里的木钉,正等着风把门板吹开一线,好让他沿着那道缝隙看清这段路究竟还有多长。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亮了廊道边缘一小片青砖。那道光线穿过门缝之后,像一道被压扁的旧痕,正在缓慢地朝他脚边延伸。
  他正要转身离开,听见偏院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停住,没有移动,隔着那道门缝看见一道身影正从偏院侧门走出来。她没有提灯,走得很慢,像在丈量夜色的厚度。她没有往院墙方向看,只走到廊道尽头那棵枯石榴树旁,站定,没有再做任何动作。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灰。他隔着那道窄窄的门缝,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下看清了她的侧脸。那道模糊的轮廓已经变得清晰,他看见她手边那根系在腕间的旧绳——已经解开了,只剩下那道旧痕还在原处。他站在角门的外侧,没有动。那道旧痕已经不再发热,也早已不再属于他的掌心。她伸手碰了一下石榴树枯裂的树皮,像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还在原位。她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更长,久到檐角的阴影已经完全越过她肩头,才转身走回偏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短而闷,像一枚石子落入深井后,许久才传来回响。
  他站在角门外侧,没有立刻离开。他没有再去看那扇门,但等那道门轴彻底静止之后,他才沿着来路折返。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半,巷子比来时更暗。他走过长街时,街边的铺子已经全部关门了。回到南军副统领府时,门房已经歪在门槛边打起了盹,他穿过前院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季良送早膳时,发现案角那包干枣少了两颗。他没有多问,把粥碗放好,退了出去。任景和坐在案后,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两颗干枣的核,被剥得很干净,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们放进嘴里又吐出来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那道旧痕正在缓慢地向她靠近。她的轮廓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了,她站在石榴树旁的侧影,已经像一道被反复翻过太多次的旧痕,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缓慢地延伸。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跨过那道角门,但他知道那道旧痕的末端还没有断开。他坐在案后,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中缓慢地变亮。他在那道旧痕的边缘坐着,像一道还没有决定好跨出下一步的旧痕。他已经不再需要确认那道轮廓了,那道旧痕已经被他翻到了它的另一面。那扇窗的轮廓还在原处,像一道他已经读过太多遍的旧痕,不需要再从头逐字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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