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花朝节
任景和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正在擦拭一把旧刀。
刀身已经很旧了,刃口的磨痕被反复抚平过,像一道被翻折太多次的旧信纸。
季永的声音从廊道那边传过来时,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在那两个字落下之后,刀刃转了一个方向——不是要出鞘,只是让月光重新照亮那道已经被磨薄的刃口。
他继续擦刀,直到整把刀面不再需要任何擦拭。将刀收回鞘内,搁在案角,没有点灯,在暗中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窗外的风像是从北边吹来的,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他侧躺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上。
那些旧事儿已经很久没有被他主动翻动过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彻底收进了一个不会再被打开的位置。
但那个名字被季永念出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把它合上过,只是把它压进了更深的暗处,等到某个特定的时辰自己浮上来。
第二天晨起时,他换了一身旧衣,没有佩刀,也没有披甲,只带了一把随身短刀。
他没有告诉季良自己要去哪里。穿过长街时天色尚早,街边的铺子还没有全开,只有一家卖早点的摊子冒着一缕热汽。
买了一个烧饼,没有吃,握在手里走过了两条巷子,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沈宅的侧门正在那片树荫的尽头,门关着,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
站在树荫里,把那个已经开始变凉的烧饼放进袖口,
任景和没有走近那扇门,只隔着那道被日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路面,把目光落在门环上,像在等一道尚未完全晾干的旧痕自己翻到该翻的那一面。
他没有等太久。
一个穿青灰色短褐的小厮从侧门出来,蹲在门槛边系鞋带。
他认出了那道身形,正朝他走去,隔着大约三步远时停住了:“你是沈家的?”
“是。您是?”
那小厮看了他一眼,像在辨认。
“路过。想问一下,你们府上最近有女眷被大理寺带走问话的事吗?”
“有。就是前阵子嫁进来的那位少夫人。后来放回来了,住偏院呢。”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您要是找她,得提前说一声。”
“我只是问问。”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那扇侧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门轴发出的声响细而短,像是被风截住了尾音。
他回到南军副统领府时,季良正站在前厅门口。
看见他回来,没有说话,只侧过身让开门口,像一道已经知道不需要被填满的旧痕。
任景和沿着廊道走回书房,推开窗,让风灌进来,把案角那张地图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包干枣上。
干枣的封口线已经被解开了,像一道还没有被彻底翻开的旧痕。
那天下午他让季良去了一趟大理寺,借口是查阅旧档,并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季良回来时没有带回纸质卷宗,只带回一句话:“陈淮最近在查南边一座岛的事。那座岛,据说和沈家那口井的案子有关。”
任景和站在案前,手指按在那幅旧地图边缘。
南边一座岛。
他想起那卷旧谱残篇里提到的“南岛旧事”。
那些旧痕的末端,在指向同一个地方——而她的出现,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替他翻开了一页他已经以为不会再翻开的旧页。
入夜后他又去了一次沈宅侧门。
这回他没有翻墙,只在外墙根下站了一会儿。
偏院的方向没有亮灯,窗台上那只粗陶碗已经不在原位了。
他站在那道门缝外侧,隔着被月光压薄的夜色,风从偏院方向吹来,带着干枯的薄荷叶气味。
他在那道旧痕的边缘停住了。
夜风穿过廊道,他把那只已经被握得微温的粗陶碗重新放回窗台边沿,没有惊动任何人,翻身下了墙头。
季良把话递过来的时候,任景和正在檐下系那把旧刀的系绳。
他低着头,手指穿过绳孔,用力一扯——绳结收紧,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卡住的位置。
季良站在廊道边沿,话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老夫人递了话来,说城南柳家有位姑娘,比您小几岁,读过书,性子温和。说让您明天抽空去见一见。约在城南的茶馆,巳时。”
任景和没有抬头,只把系好的短刀挂在腰侧,又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像在延长一段他还没准备好回应的话。
季良没有催,也没有退开,只站在廊道边沿,像一截被风吹斜的旧篱笆,正等着那根被重新系紧的绳结自己松开。
“明天巳时,城南茶坊。”他系好刀,直起身来,“替我回母亲的话,说我去。”
季良应了一声,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
任景和站在檐下,看着廊道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慢地晃动,像一截被反复折叠的旧信纸,正等着在某个特定的时辰被人拆开。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侧躺着面朝墙壁,窗外的风穿过檐角,发出一声短而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去见另一个人。
第二天清早任景和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没有佩刀,只在腰间挂了一枚旧玉佩。
骑马穿过长街,远远看见那间茶坊的招牌。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缰绳交给旁边的小厮,然后推门走进去。
柳家姑娘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浅碧色的褙子,低着头翻一盏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
“任将军。”她站起来,侧过身让了让桌边的位置。
任景和坐下,小厮又添了一壶新茶,茶香从壶嘴升起来,在他与她之间铺开一道薄薄的雾帘。
她说的话他大多没有听进去,偶尔有一片撞到杯沿,发出极轻的声响,又被他忽略了。
他注意到她的袖口绣着一朵很小的梅花,针脚细密,像是她自己绣的,边角微微卷起,像一道还没有被彻底压平的旧痕。
“任将军?”
她停下来,看着他。
“嗯?”
任景和收回目光,重新坐直。
“我刚说,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公文。偶尔翻旧志。”
她没有追问,只把茶盏端起来,隔着那道被水汽浸润过的桌面,把目光重新放回他脸上,又移到窗外,像在等一道正在缓慢收拢的旧线终于自己走完最后一圈。
回到府里时天色已暗了。
老夫人那边隔日便差了人来问,说柳家姑娘觉得他还不错,问他觉得如何。
任景和站在廊下,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动,发出一声短而闷的声响。
他侧头,看着那根已经停摆很久的旧枝。
还没有开口回答,众人便已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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