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看押
夜风在子时前后明显变大了,檐角的铃铛被吹得左右摆动,发出一阵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乌以灵已经躺下,但还没有睡着。
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的在墙上投出一道窄长的灰影。
风声中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院墙外侧快速行走,步频均匀,落地沉稳。
她坐起来,摸黑将把外衣披好,走到窗边,隔着那道窄窄的窗缝往外看。
院墙外侧的巷子里,一个穿玄色深衣的身影正从围墙外缘翻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那个人影落地后没有停顿,沿着廊道的阴影处快速移动,方向是前院。
乌以灵没有惊动他,只推开偏屋的门,沿着廊道边缘也朝前院方向摸了过去。
那道人影在廊道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像是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等待身后那道还没有完全跟上的目光。
月光被檐角切碎,落在他侧脸边缘——轮廓分明,下颌收得利落,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与案卷为伍的人特有的沉静。
他的目光扫过廊道尽头,在她藏身的那道廊柱阴影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乌以灵没有现身,他也没有出声,像两条各自在暗水中划行的船只,已经在同一道深色水面下确认了彼此的轮廓。
黑衣人一直走到井台边才停下来,蹲下身,就着月光查看井沿外侧的痕迹。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的阴影里,见他正在用手测量苔痕与井沿之间的距离,侧过头来,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她身上:“你是沈家本家人?”
乌以灵见这问法着实有趣便回道:“嗯…不能算是,我是新妇。”
黑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理寺,姓陈。”丝毫没有做贼的畏缩。
乌以灵站在那道光影的边缘,闻到他袖口沾着的墨汁和旧纸的气味。
暗暗皱眉问道:“你查这口井查了多久?”
“从第一具女尸被发现的第二天开始,已经有一些线索了。”
他把手掌摊开,露出掌心里一小片干透的布料边角,边缘呈不规则撕裂状。
乌以灵没有靠近看,只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那片布料的质地和颜色——是深色的棉布。
“这是从井沿裂缝里捡到的。不是尸身上的,是被人挂在井沿外侧的。”
他收好那小块布料,“有人在发现尸体之后,还回来过。不是处理尸体,是留下了东西。”
她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你觉得这个人是想把我们引向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这口井不是终点,只是其中一个入口。”
他沿着井台边缘又走了一圈,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走近,像在替那道尚未合拢的旧痕预留一段可以接续的间距。
夜风穿过廊道,他侧过头来猛的问了一句:“你手上那道旧痕,是旧绳子勒的?”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腕间停留太久:“如果你的旧痕和那些女尸的旧痕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你就是这座宅子里唯一一个活着的证人。”
乌以灵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那段被月光切割成明暗两段的空间,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面容。
她看见他耳后有一道极细的旧疤,边缘已经磨钝了,像被时间反复摩挲过。
他没有再追问她,只转过身沿着廊道往西偏院方向走去。
乌以灵跟上他时,他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她和他之间始终保持着一道她能看清他背影轮廓的距离。
他在西偏院门口停下,侧过身看着她:“你进去过。”
“进去过。”
“你发现了什么?”
“一只粗陶碗,被人动过位置。碗底有一道新刻痕。”
他跨进门槛后直接走到窗台边,弯腰看了一眼那只粗陶碗:“碗沿被人用布擦过。”
乌以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注意到他在查看碗底那道刻痕时手指没有直接触碰,先用指甲边缘沿着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像在确认它的深浅和力道。
他没有多做停留,直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探向地面,在靠近墙根的位置停了下来,从砖缝里捏出一小截断线头。
线头很短,颜色陈旧,边角已经被磨得松散,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脱落了。
乌以灵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低头看着那截线头。
她认出那是一种她在岛上见过的旧线,用植物纤维绞合而成,遇水会变硬,干透之后会收缩成更细的线束,比普通的棉麻线更能抵抗磨损。
“这种线,不是普通人家常用的。”他也注意到了它的纹理。
“我知道。我之前好像见过。”
他把那截断线头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没有追问。
西偏院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廊道尽头的枯叶。
他直起身:“你最近不要一个人查这件事。”
乌以灵她注意到他系布袋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在廊道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站在廊道边缘,感觉到那道旧痕在她腕间缓慢地搏动了一下,不是热,是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搏动。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在他翻墙离开之前,那道搏动已经重新退回了它自己的边界线以内。
从廊道阴影中走出来,月光落在她肩头。
院墙的方向已经安静了,西偏院侧门的门轴没有再响,那条暗色的衣摆也没有出现。
转身沿着廊道往偏屋的方向走去,那道旧痕正在她腕间缓慢地变温,像一道正在被人重新翻开的旧痕,沿着夜风的方向,缓慢地朝一个新的角度收拢。
转移来得很突然。
天还没亮透,前院就传来车马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像有人在用棉布裹着鼓槌敲打旧木,声响被层层闷住,只余下一种带着压迫感的沉闷震颤。
乌以灵披衣起身,推开偏屋的门,廊道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穿深色短褐的衙役,像一截被钉在廊柱间的旧木,正在等着被重新拨动。
张管事娘子站在井台边沿,手里拎着一只旧包袱,正在和另一个婆子低声交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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