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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听墙角


离开西偏院时天已经暗了,廊道的灯还没有点亮。
  乌以灵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拐角处时她停下来,听见廊道另一头有人正在低声说话。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很快被风压住了,像一段尚未说完就被人合拢的旧话。
  乌以灵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穿过廊道回到偏屋,关好门,把那片构树叶和枯薄荷叶并排放在桌上。
  夜里她又醒了,院墙外的脚步声没有再响,但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
  窗缝里渗进来的月光落在她手边那枚骨片的边缘,她伸手碰了一下骨片,骨片还是凉的。
  第二天清晨,她去井台边查看那块封条时,发现封条边角又多了一道细长的褶皱,像是被人掀开过又重新压平,压得很仔细。
  她没有碰那道褶皱,只站在井台边沿,像在等风把它重新吹开。
  张管事娘子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太太让我来问你,那片干薄荷叶你收好了没有。”
  她侧过头看着她,用同样的声量回道:“收好了。跟骨片放在一起。”
  午后她沿着廊道走到西偏院,在墙根底下蹲下,用手拨开表层的浮土,露出那截露出泥土的麻绳。
  乌以灵沿着麻绳的走向继续往下挖,指尖触到一段硬物。
  沿着那道硬物的轮廓继续挖,挖出一只窄长的旧木匣。
  匣盖没有上锁,她用指甲沿着匣缝轻轻一掀,盖子应手而开。
  匣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旧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样东西——一根编法极其细密的旧绳,和她之前见过的每一根都相似,但编得更紧、更密,像被人反复收紧过。
  她把旧绳小心地取出来,绳面比普通的细麻绳更光滑,指尖触感冰凉。
  将旧绳举到光下转动着看了片刻,又放回匣内。她把那只旧木匣带回偏屋,放在桌面上,匣盖开着。
  夜里她又醒了,檐角的铃铛被风推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她听见院墙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像是两个人在廊道尽头交谈。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少了一具。”
  她坐起来,没有点灯。
  那句话像一根被针尖挑开一半的旧线头,落在她的指腹间,还没来得及收紧。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别的声音,才重新躺下。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过了中天,窗台上的光变暗了。
  她侧过头,月光照在那只旧木匣的盖沿上,照亮匣沿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在她合眼之前缓缓收拢成一线,像一截正在被重新磨利的旧刃。
  她还不知道那句话指向的是什么,但那道旧痕正在她腕间缓慢地升温,像一枚正在被重新焐热的旧印,正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朝她还未来得及辨认的方向延伸。
  井台边的封条在第三天夜里被人撕开了。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手指用力撕过。
  裂口处残留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
  乌以灵站在井台边,把裂口边缘的纸片捏在指间摸了一下——摸到一点点细微的粗糙感,不是墨迹,是另一种东西渗进纸面后干涸留下的痕迹。
  乌以灵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风从檐角穿过,压低了那阵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慢慢地、持续地往一个旧坛里倾倒什么。
  她把那道裂口的走向在脑子里记了一遍,没有伸手去翻动它,沿着廊道走回偏屋。
  当天夜里,她听见西偏院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穿过石阶与木门之间的细窄缝隙。
  乌以灵坐起来披上外衣,没有点灯。
  她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去,月光很淡,院墙和廊柱都缩成暗灰色的轮廓,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移动。
  她等了片刻,那道拖拽声没有再次响起。
  她回到床边坐下,合上眼,但耳朵一直醒着。
  天亮之后,她去了西偏院。院门还是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她推门进去时,发现正屋的门比上次多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推开又合上、没有完全合拢。
  乌以灵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但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是潮气,比潮气更淡,像干透的旧物被重新翻动后散出来的气味。
  她跨过门槛,发现窗台那只粗陶碗已经不在原处了。
  乌以灵蹲下来检查地面,在窗台下方靠近墙根的位置,找到那只粗陶碗。
  碗沿朝下扣着,像是被人仓促地搁在那里又来不及放正。
  她把碗翻过来,碗底多了一道刻痕,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刻痕走向一致,但末端有一道横线,像是在那个收尾处补了一笔,又匆忙划断了。
  乌以灵把碗放回窗台边缘,退出西偏院,沿着来路走回。
  张管事娘子正站在廊道拐角处,手里没有拿东西。
  她没有问她怎么又去了西偏院,只侧过身让开半步:“太太说,让你少去那边走动。”
  她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她去了。
  经过她身边时闻到她袖口散发出的气味——和西偏院里那股气味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刚刚在暗屋中停留过,还没来得及让风把衣料上的旧痕彻底吹散。
  午后,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乌以灵站在窗边听了片刻,模模糊糊地捕捉到几个字:“又捞上来一具……”
  然后是压得更低的人声,像水面上被风吹散又聚拢的油膜。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阵声音已经散了,像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波纹已经平复,被风翻到了背面。
  她回到桌边坐下,那枚骨片搁在掌心里,仿佛比之前略沉了一些。
  黄昏时,沈听澜来了。他进门时肩上的衣料沾着几道细长的泥痕,像是刚走过一段正在挖掘的土路:
  “后院的井底又捞上来一具,和前三具一样。但她手腕上的旧痕方向相反。”
  他把鞋尖在门槛边沿蹭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另一种编法系上去的。不是在同一个时期留下的。”
  乌以灵站在窗口,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她袖口的线头。
  “前三具旧痕的走向一样,第四具的方向相反。说明有人一直在用同一种手法处理这些尸体,但最后一具不是同一个人经手的。”
  她放下手中的骨片,“有人想让我们发现这具尸体。”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尚未合拢的地图边缘。
  她伸手压住地图边角,在纸角折出一道窄痕。
  透过那道被月光照亮的窗缝,看见井台方向的封条碎纸正在风里翻动。
  像一道被反复拆解又重组的旧痕,在夜色中缓慢地、无声地朝她指认一个新的位置——一个她还没来得及走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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