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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解封


水还没有彻底退去,井台边的青砖上残留着一道暗色的水渍,像是被人反复冲刷过又晾干的旧痕。
  衙役已经撤走了,但井口边沿立了一块新木板,上面贴着一张盖了官印的封条,纸边被风掀起一角,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响动。
  乌以灵站在廊道尽头,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看了那口井一眼。
  木板封条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她弯腰放下木桶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井圈内侧——水面比昨天低了一些,露出半截砖缝里的苔痕。
  她端着水回到偏屋时,沈听澜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没有进门,只靠在门框边:“官府查过了,那三具尸首的旧痕方向和深浅不一致。”
  “不一致?”
  “深浅不同,收尾的角度也不同。编法走向一致,但不是同一双手编的。”
  他把目光从井台方向收回来,“有人在不同的时间,用同一种方式在她们手上留下了同一种痕迹。”
  乌以灵听完没有接话,只是从桌面上拿起那枚骨片,转了一个方向放下。
  那截细麻绳的走向,和她之前解下的旧绳编法一致,像一道被刻意重复的签名。
  她开始查看那些留在井台周围的细碎痕迹。
  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但有一处井圈内侧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小块,不像是打水时碰撞形成的,更靠近井口内部。
  她又沿着井台边缘蹲下身,发现井圈外侧一道狭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
  那道划痕的走向和旧绳的编法也不完全一致,收尾处是平的。
  乌以灵把骨片收进袖口,沿着廊道走回前院。
  张管事娘子正站在灶房门口,像一截等着被风吹倒的旧篱笆:“太太让您去一趟正屋。”
  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沿着廊道向正屋走去。
  林氏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只旧木匣:“官府查出那些尸首的身份了。都是从外地买进来的丫头,分别在三年内被卖进沈家。她们都被安排住在西偏院。”
  “西偏院?那里现在没人住。”
  “以前有人住过。她们都是同一批管事手下安排的。”
  她顿了一下,“那个管事已经不在沈家了。两年多以前,他告老还乡,走得很急。连月钱都没来得及结。”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留下一只旧木箱。箱里没有账册,也没有银两,只有一卷细绳。我今天让人取过来了。”
  木匣推到她面前,匣盖半开,露出里面一截细绳。她伸手拿起那截细绳,线比旧绳粗一些,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
  绳结的编法和旧绳一致,但拉得更紧,像是被人用力拉过又打散的。
  “这卷细绳,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清理西偏院的时候翻出来的。”
  回到偏屋时天已经暗了。
  她把那卷细绳放在桌上,和骨片、干薄荷叶并排放着。
  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的边缘,感觉到它正在她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某种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乌以灵去井台边查看时,发现那块封条已经被人动过——封条边缘的纸页被掀开过又压回去。
  她把那枚骨片握在手心,沿着井台侧面的小路走了一段,在一处墙根下停下。
  墙根处有不久前被踩过的痕迹,鞋印不大,像是女子的脚印,边缘微微内扣。
  乌以灵蹲下身,沿着那串脚印的方向往前追了十几步,脚印在一扇虚掩的角门前消失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侧身挤进那道缝隙,看见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暗屋,靠墙堆着几只旧木箱,箱面被灰尘盖了厚厚一层。
  掀开其中一只箱盖,箱底摊着一卷泛黄的纸,纸上用旧墨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
  地图上用细线标注了一条弯曲的路径,路径的末端画着一座岛的轮廓,轮廓旁没有文字。
  她把那卷纸折好放进怀里,把箱盖合回原位,原路退出角门。
  风从廊道灌进来,乌以灵伸手按住衣袖,那道旧痕正在缓慢地变温。
  沿着来路走回偏屋,在桌前坐下把那卷纸展开,和之前那片干薄荷叶放在一起。
  地图上那座岛的轮廓和高府旧图上的形状一致,但标注的路径不同,像是通往岛的不同入口。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旧痕,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升温,像一根正在被重新点燃的旧线。
  黄昏时分,她听见井台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像是有人在井边来回走了一遍。
  乌以灵走到窗口隔着那道窄窄的窗缝往外看,井台边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身形偏瘦,正在低头看井沿那块封条。
  那人影站了片刻便转身沿着廊道走远了。
  夜色浓了,她把地图和骨片收进枕下,又把那卷细绳也放进去,像在替一道尚未落定的旧痕预留一段能够自行闭合的余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道旧痕,那道痕已经不再发热了,但颜色比之前更深,像一道正在缓慢收拢的旧痕。
  乌以灵合上眼,感觉到那道旧痕正在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慢地延伸。
  那卷细绳正在她枕下缓慢地变温,像一根正在被重新点燃的旧线。
  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么走,但天还没亮,那道旧痕正在她腕间缓慢地延伸,像一枚已经认准方向的旧针。
  沿着那串脚印的方向一直走到西偏院。
  院门没有上锁,门缝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构树叶,像是被风卷到那里又被门板压住了。她
  乌以灵弯腰捡起那片构树叶,叶脉清晰,边角发脆,没有被人握过的痕迹。
  她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截被撬动的旧木,正在从沉眠中苏醒。
  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闻到一股潮气和朽木的味道,像一口被盖了很久的旧井。
  西偏院比她住的那间更窄,地面铺着旧青砖,砖缝里嵌着干枯的苔藓。
  正屋的门虚掩着,窗纸已经破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格,像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旧眼。
  走到门边,用手背推了一下门板,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屋内光线很暗,靠墙放着一张旧榻,榻面铺着一层灰。
  榻沿有一道细长的压痕,像是有人长年坐在那里,把坐垫边缘磨出的一道印子。
  她蹲下来凑近那道压痕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缺口处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被人反复握过。
  她把那只碗拿起来翻到底部,底部没有刻痕,但碗内侧留着一层干透的暗色水渍,边缘卷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碗底浸过又干透了。
  乌以灵把碗放回原处,没有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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