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女尸
日子像一根被反复拉直的旧线,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她在沈家的偏屋里住了下来,每天清晨推开窗,天井里的野草又长高了一截。
檐角的灰比昨天厚了一些,像一道正缓慢蔓延的旧斑。她开始习惯这种细碎的变化。
午后时分,乌以灵路过廊道时撞见两个婆子正在低声交谈。
那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头站在廊柱旁边,像一截被压住太久、还没有决定何时抬起的旧瓦,正等着风把她翻回原处。
她放慢脚步时听到两个字:“井下。”
没有前因,没有后续,像一句被掐断的旧话。
当天傍晚,她去井台打水时,发现井沿的砖缝里嵌着一小片深色的布料,边缘被水泡得发软。
她没有去碰它,只把木桶放下去又提上来。
水面映出她的脸,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把木桶放回墙角,沿着廊道走回偏屋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从前院方向传来的。
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奔走,但喊声还没有传开。
天黑之前,前院的动静大了一些。
有人搬动重物的声响、压低的说话声,和一个婆子短促的呵斥。
那道呵斥不是骂人,是在制止另一个人继续往下说。
乌以灵站在窗口,隔着那道窄窄的天井,前院的声音被风压得很低,像一层被反复折叠的旧布,正在缓慢地展开又合拢。
她听见“报官”两个字,随后是重物被放下的声响,像什么硬物碰在青石板上,然后被拖走了。
夜深之后,偏屋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她走到门边,没有点灯,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没有人。
门槛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碗水,碗沿搁着一小片干枯的薄荷叶。
乌以灵弯腰把碗端起来,薄荷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像一道还没有写完的句子。她拿着碗退回屋里,关好门。
隔天清晨她跨过门槛时,看见张管事娘子正站在廊道拐角处。
她隔着那段距离看了她一眼:“井里捞上来几样东西,今早已经报官了。府里的人暂时不能进出,您也先别出院子。”她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午后,前院传来更重的声响,靴声杂沓,像是有不少人同时踩着青石板走进府里。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穿深色公服的人从正门方向穿过前厅,由张管事娘子引着,往后院井台那边去了。
他们走路的速度不慢,步伐稳重,像在丈量一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旧痕,现在终于被人用新的力道重新压平了一次。
乌以灵注意到领头那人腰间佩着一块令牌,颜色暗沉,像是铜制的。
那枚骨片还搁在枕下。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那道弧线走完一圈。那道旧痕的触感没有变。
傍晚时分,她端着空碗去灶房时,看到何婆子的身影一闪,像一枚被浪推回原位的旧贝。
侧过头时她已经走到灶房后门了,像只是路过。她没有叫她,也没有跟上去。
乌以灵端着空碗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一只旧竹篮搁在门边,篮沿搭着一块半干的抹布,抹布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薄荷叶,像刚被人夹进去不久。
她把那片薄荷叶拿起来放进袖口,然后把空碗放在竹篮旁边。
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枚骨片和干薄荷叶并排放在桌面上,像在替两道尚未合拢的旧痕预留一段可以自行接续的间距,让它们在风穿过窗缝时自己决定下一步往哪个方向收拢。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道旧痕,那道痕的颜色比前几日更深了一些。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痕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触碰,又像只是在延续它自己的方向。
还没有弄清楚那根旧绳底下到底是什么,但她感觉到那道正在她体内缓慢延伸的痕迹已经不再仅仅是一道旧痕了。
第二天,府里的气氛变了。
前院时不时能听见人声,不像是走动的声响,更像是在固定的位置压低声音交谈。
沈听澜的母亲没有出现,张管事娘子也不像往常那样在各院间穿梭。
乌以灵坐在窗边,透过那道窄缝看见前院方向有人进出,但他们走的是侧门,步伐一致,没有停顿,像在走一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路线。
她注意到他们经过时衣摆边缘沾着的尘土,不是院子里的灰,更细、更干,像是从更远的地方带进来的。
午后有人敲门。
她走过去,隔着门板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不高:“太太请您去前厅一趟。官差来了。”
乌以灵应了一声,换好衣裳,推开门沿着廊道穿过花园往正厅走去。
廊道两侧的灯笼没有点亮,墙角堆着几片新落的树叶,像是被风扫成一堆又被人踩散了。
前厅的门开着,厅内站着几个穿公服的人。张管事娘子站在他们外侧,像一个正在替新入坛的旧物丈量边角的匠人。
沈听澜的母亲坐在上首,手里没有拿东西。
领头的官差没有多看她:“沈家井里捞上来的尸首,初步验过,是三个年轻女子,死亡时间不一。她们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手腕上都有旧痕。”
他顿了一下,“和您手上那道旧痕的走向类似。”厅内安静了一瞬。她站在门槛边,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林氏的声音不高:“你手上那道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很久以前。已经记不清了。”
“记不清?”林氏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一个人身上留下的旧痕,怎么会记不清?”
她没有回答,只是等着那道尚未合拢的旧痕在自己手腕上缓慢变温。
林氏放下茶盏,“你先回去。官差还在查,这几天不要出院子。”
乌以灵回到偏屋关上门时天已经暗了。她站在窗边,前院的灯还亮着,光从窗纸透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旧痕,绳结已经被她解下很久了,但那道痕还在,像一道已经不需要绳子的旧结,正在沿着它自己的纹路缓慢地向更深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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