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查房
乌以灵站在廊道中央,没有退让。
来者丢下一句冷哼,扬长而去。
那个穿暗红褙子的中年妇人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门边像一道被卡住的旧锁,等着她自己弯腰去拾那根被她搁在桌面上的旧线。
旁边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头像是看出了她的意思,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那只轻飘飘的旧包袱,退到廊柱旁站定,垂着眼,像一截等着被风吹回原处的枯枝。
那妇人侧过身:“我是沈家的管事娘子,姓张。太太吩咐了,先带您去住处安顿,等公子回来再说。”
乌以灵没再多问,只沿着廊道往前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立刻跟上来,像一支还没有调好音的弦乐,停了片刻才重新响起。
住处被安排在后院西侧一间偏屋里,门朝北,窗沿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住过人。
张管事娘子站在门槛边,像一截已经晾干太久的旧木:“屋子简陋,您先住着。缺什么,跟外面的人说一声就行。”
她没理会,只是打开包袱把几件旧衣裳放进柜子里,剩下的东西——那枚骨片、那片干柿叶、那根旧绳——放在枕头底下,像在替那道尚未落定的旧痕留出一个能自己合拢的位置。
乌以灵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逐渐散了,才坐下来,把袖口卷起,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道旧痕。
那道痕比早上更深了一些,边缘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沿着那道旧痕缓慢地挪动,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伸的细线,正沿着她脉搏的节奏缓慢前进。
按住那道旧痕时,它动了一下,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乌以灵没有再看第二眼,放下袖口,把衣袖重新系紧,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窄小的天井,墙角长着几丛瘦弱的野草,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风从天井上方灌进来,带着远处灶房烧柴的气味。
傍晚时分,有人送了一碗粥过来。
送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她把粥碗放在门槛内侧:“张管事娘子说,您刚到,先歇着。晚饭晚些时候再送。”
她走后,乌以灵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碗粥,粥面平静,浮着几片菜叶。
端起碗来闻了一下,没有奇怪的气味,但粥碗边缘有一道浅淡的油痕,像是被人用指腹抹过又擦去了。
她把粥放在桌上,没有喝。
天黑之后,她听见天井那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像是路过,更像是在某个固定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乌以灵侧耳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再响,仿佛又回到了高宅,也许是监视她的人一直在。
次日清晨乌以灵醒来时,发现昨晚那碗粥还搁在桌面上,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张管事娘子是在午前来的,说太太想见她。
乌以灵跟着张管事娘子穿过廊道,正屋的门开着,一个穿深灰色褙子的老妇人正坐在窗边。
她头发已经花白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没有拿佛珠,也没有拿茶盏,像一截还没有用完的旧木。
沈听澜的母亲姓林,她在信上读过这个名字,现在才看见它附着的人形。林氏坐在窗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住得惯吗?”
“还好。”
“你嫁过来之前,二太太跟你说过沈家的事吗?”
“说过一些。”
林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沈家不比高家,规矩多,人口也杂。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张管事娘子。她在这宅子里待得久,知道的事情也多。”
林氏歇了留人说话的心思,摆摆手将人遣退。
乌以灵走出正屋时,廊道上的阳光正好从檐角斜切下来,照亮她脚前大约一步远的地面。
低头看着那道被光切割过的旧痕,有些出神。
那天夜里她又听见了天井那边的脚步声。
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窄缝往外看——天井里没有人,月光照在墙根下的野草上,像一层薄薄的旧灰。
躺下后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腕间那道旧痕,那道痕正在缓慢地变温。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天。沈听澜没有回来。
乌以灵每天早起,把窗台上的灰擦一遍,把桌角那碗没有动过的粥倒掉,洗碗,放回门槛外。
几天后的傍晚她蹲在门槛边放碗时,指尖碰到了碗沿一道细长的划痕。
把碗拿起来对着光,那道划痕不是偶然碰出来的,像是用刀尖刻意刻上去的——一道极浅的弧线,收尾处微微上扬,和旧绳的编法一致。她把碗放回门槛上,没有声张。
张管事娘子踏着晨露带着几个婆子来偏院清点她的行李。
她们翻了她的柜子,把几件衣裳叠好又放回去,翻了床铺,抖了抖被褥,又原样铺平。
最后翻了她的枕头,指尖在枕头边缘停了一下,张管事娘子直起身:“您这枕下怎么压着一片干叶子?”
乌以灵站在窗边没有动:“路上带的,压着顺手。摘下来就没有了。”
张管事娘子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把那片干柿叶放回原处,带着几个婆子走了。
她们走后她走到床边把枕头掀开——那片柿叶还在原位,但旁边多了一道细长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那块枕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夜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旧痕时,忽然看见那道痕动了一下,边缘泛起一道短促的波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缓慢地翻了一个身,沿着她腕间那道旧痕的走向缓慢地蠕动了一小段,停在了她脉搏跳动的正上方。
她感觉那道痕正在吸取她的体温,正沿着她掌心的纹路缓慢地向更深处延伸。
按住那道痕时它没有退缩,像一道已经认准了方向的旧痕,正在沿着它自己的纹路缓慢地、无声地收紧。
那道旧痕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缓慢地延伸,而她还没有找到能把它从皮肤上解下来的办法。
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告诉沈听澜这件事,因为她还不知道,那道正在她体内缓慢生长的暗痕是否会在他靠近时,沿着那道还未真正落定的弧度,替他铺好下一段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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