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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相看


“没有。听说他母亲以前替他相看过几户人家,他都不点头。这一回,是主动说要来看看。”她端起那只旧碗,喝了一口水,没有往下说。
  回到偏院后,乌以灵坐在窗前,把那根系在腕间的旧绳解下来,又系回去,反复两三次,最后还是让它留在了原处。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见沈听澜第二次,但他那封信,已经替她铺好了一道新的线,只差她决定往哪边迈出下一步。
  傍晚时候何婆子来了一趟。
  她隔着院门递进来一只细长的竹筒,说是三太太让转交的。筒口用干草塞着,她拿回屋里拔开草塞,里面是一卷薄纸。
  展开后纸上写着五个字:“他在查岛的事。”
  乌以灵把这五个字看了两遍,把薄纸按原样卷好,放回竹筒里,搁在桌角。
  风从门缝渗进来,她站在灯下,把竹筒里的薄纸又取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布袋里,和那枚旧铜扣放在一起。
  她听见院墙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像是有两个人正站在巷口低声交谈,很快就被风声压住了。
  第四天早晨,她去井台打水时,吴管事娘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低而短:
  “沈家那个公子又来了。这回是走正门进的,没有提前递话。”她提着木桶站在井台边,“他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三太太院里的何婆子出门。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说了多久?”
  “不长。但何婆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放下木桶,转身沿着廊道走回偏院。那根旧绳在她腕间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它重新系紧了一道。她知道沈听澜这次来,不只是路过。
  而他查的那座岛,和旧绳不是同一条路——那条路通向的,是另一座岛。
  第二天下午她终于见到了沈听澜,是在前厅。
  二太太让人传话让她过去,说沈公子想见她。她走进前厅时沈听澜正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多打量。
  “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你。隔着晾衣绳。”
  “我知道。”
  “那次我赶时间,没有多留。”他停了一下,“这次不赶。”
  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隔着桌面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
  “你上次走之前,给三太太送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什么?”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压平推过来:
  “你自己看。看完了再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收。”
  乌以灵打开信封,纸上的字不多,笔迹端正:
  “查岛的事,我会继续。但我要先知道,那座岛上曾经有一个姓殷的人。他还在不在。”
  她放下信纸,“已经不在岛上很久了。”
  他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的事:“那他在哪?”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他已经想过很多遍,只是等一个人亲口说出来。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收回去,“我还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嫁过去。”
  走出前厅后她坐在原处没有动,那根旧绳在她腕间微微收紧。
  她伸手按住那道绳结,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变温。她在想,那道旧痕正在沿着一条新的方向延伸,而她已经决定了要沿着这道刚被翻开的旧痕走下去。
  风从门缝渗进来,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布袋里,和那枚旧铜扣一起搁在布袋底部。
  灯芯烧久了会结出一层暗垢,她伸手用簪尖轻轻拨了一下,等火苗重新亮稳了,才站起身。
  还没有定下离开的日子,但窗台上那朵干花已经收进了布袋里,像一枚还没有寄出的旧信。
  夜风穿过石榴树的枯枝,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道旧痕还没有干透。
  她站在前厅门口,阳光从廊道尽头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条窄长的光带。
  沈听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道拐角,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根旧绳——绳结没有松,绳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温,像一道刚刚被重新拉直的旧线,正在缓慢地适应新的弧度。
  乌以灵沿着廊道往回走。经过花园时,她注意到花圃边沿的土被人翻过,像是刚浇过水又被人踩了一脚,留下半个模糊的鞋印。
  她没有停下来细看,没有回头,像一道已经读过太多遍的旧信。
  回到偏院时,看见何婆子正站在院门外侧。没有走进来,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压住的老木桩,手里攥着几根干枯的草茎,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拔回来的。
  “三太太让我来问你,沈公子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留了一句话。他说他还会再来。”
  “他有没有提那座岛?”
  “提了。他问你岛上有没有一个姓殷的人。”
  何婆子没有接话。她把那几根干枯的草茎拢成一束,搁在院门边的石墩上:“他还问了别的吗?”
  “没有。他说下次来的时候,再问我愿不愿意嫁过去。”
  何婆子没有多做停留。她转身沿着廊道走回三太太院子的方向。
  那道背影穿过廊道拐角时,被暮色收窄成一道细长的暗影。
  乌以灵站在院门边,看着那几根被她放在石墩上的干草茎。她没有去碰它们,只弯腰看了一会儿,草茎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会断。
  天黑之后,翠儿来了一趟,送来一盏新油灯和半罐灯油。
  她把油灯接过来放在桌上:“太太让我来传句话。她说沈公子今天来的时候,没有提前跟任何人打招呼。她不太喜欢这种走法。”
  乌以灵点了一下头:“他查岛的事,不会停。沈家那边也不会收手。这门亲事拖得越久,查得越深。”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你回去告诉二太太,沈公子下次来的时候,我不会再拦着他问我愿不愿意嫁过去这件事。”
  翠儿走后她坐回桌前,把新油灯点燃。
  火苗沿着新灯芯缓缓攀上来,照亮桌面上那叠旧信纸的边缘。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旧绳,绳结已经不再发烫了。她翻过一页,在纸面上写下三个字——沈听澜。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短横,像在替一道尚未展开的旧线预留一个可以落笔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加深,她把那页纸折好,没有放进布袋里,压在砚台底下。
  乌以灵合上眼时,隔着院墙听见远处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像有人正在黑暗中缓慢地调试一道尚未拉直的丝线。
  她没有起身,但那道声响已经沿着夜风渗进院墙,像一枚被仔细磨钝的旧钉,正在替她确认一个还未定下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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