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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沈听谰


乌以灵应下那门亲事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更松弛。
  二太太让人把偏院南侧那间空屋收拾出来,说是用来存放嫁妆。
  她路过时看了一眼,屋里只摆了一口旧木箱,箱盖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道还没有被填入内容的旧框。
  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口木箱,然后转身走开了。
  傍晚时分,乌以灵在井台边遇见何婆子。
  她正蹲在井沿旁搓洗一块旧布,手没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沈家那边来的人还没有走,说是要等高家这边把亲事定下来才回去。可他家公子没有一起来。来的是他母亲,和一个姓林的管事。”
  她把水拧干,抖开那块旧布,晾在旁边的竹竿上,竹竿被压弯了一下又弹回去,“那管事这几天在镇上打听高家的事。他问的人不多,但问得很细。”
  乌以灵蹲下来,把水桶放在井沿边沿,“都问什么了?”
  “问了二太太前几年有没有出门远行,三太太院子里有没有外人住过,又问这座宅子有没有一个从北边来的姑娘。”何婆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那位林管事查的不是高家,是你。”
  夜风从井口方向吹来,带着水汽。
  乌以灵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把那根旧绳从布袋里取出,握在指间,沿着旧纹路走了一圈才放回去。
  等她回到偏院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半干的橘皮,被压平了,边缘切得很整齐。
  她站在窗台前看了片刻,没有碰它,只推开屋门走进去,那根旧绳已经被她重新放回了布袋深处。
  第二天清晨她去厨房取水时,吴管事娘子正蹲在灶台边剥豆角。
  她把木桶放在井沿旁边,用压低的音量说道:“沈家那个林管事今天一早又去了镇上的茶馆,打听高家二太太有没有一个从外地带回来的养女。问得很仔细,还记了东西。怕是生疑了。”
  她把木桶提起来,水在桶沿晃了一下,没有溅出来。
  乌以灵提水回到偏院,在石榴树旁站了一会儿。
  风从院墙外吹来,吹动她袖口的线头。她在想,那位林管事不是来确认她适不适合嫁过去的,他是来查她是谁的。
  她弯腰把木桶放在墙角,像是已经为那道被反复翻动的旧痕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搁置的位置,把那只装旧线的布袋从桌角拿起来,系好袋口,放在枕边,没有打开。
  三日后,她应约去了一趟三太太的院子。
  三太太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衣裳。
  她的针脚很慢,每一针都落得稳,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沈家那个林管事前几天在镇上打听你的事。他打听到你上岛之前的事了。”
  “他打听到了多少?”
  “不多。但够他回去复命了。”
  三太太放下针线,看着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要嫁进沈家,公婆会怎么想?沈家那位公子,会怎么想?”
  “所以这门亲事,成不了。”
  “沈家那边还没有回绝,但拖了三天了。”她重新拿起针线,“拖,就是不想答应。”
  乌以灵坐在廊下,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晾着。
  风把檐角的铃铛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像一道被人重新拉直又放开的旧线。
  回到偏院后,把那根旧绳从布袋里取出来,没有再放回去。
  乌以灵把它系回手腕上,那道旧痕压着绳结的走向,沿着她腕间那道旧痕的走向缓慢地收拢。
  绳结已经不再发热了,但它还在原处,等着被决定是继续留着,还是再次解下。
  那天夜里,二太太的翠儿来了一趟偏院,脚步比平时轻,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沈家的回信到了。那边说,婚事缓一缓,等公子亲自来看过再做定夺。说南边铺子忙,脱不开身。”
  她站在门内,“他什么时候来?”
  “信上没有说。只说不确定日子。”
  回到屋里,把门关好,吹灯时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乌以灵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在黑暗中,等着视线重新适应那道被剪断的夜色。
  她在想,这门亲事拖着,未必是坏事——如果沈家公子来了,她至少可以亲眼看见那个人。
  两天后的下午,她正在后院翻晒旧被褥时,听见廊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时更沉。
  隔着几竿晾衣绳的空隙,乌以灵侧头看见一个穿深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正从廊道那边走过来。
  他没有带随从,步子不急,目光却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某件旧物是否还在原本的位置上。
  乌以灵放下手里的被褥,站在晾衣绳旁。
  男人没有走近,只隔着半个院子朝她微微颔首,像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沿着廊道往正院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拐角处被风收走,她站在晾衣绳旁,隔着那一排半干的旧被褥,看见那个穿深青色长衫的男人已经走远了,廊道尽头空了。
  沈家那个公子来了,比预想中早了许多。
  她走到墙角把旧被褥叠好,收进屋里,关好门。
  夜风穿过廊道时,她把那根旧绳从布袋里取出来,系回腕间那道旧痕上,和那道旧痕之间隔着一段窄窄的空隙。
  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留下它。她只是觉得,那道旧痕还没有彻底冷透,也许还值得再戴几天。
  乌以灵合上眼,感觉到那道旧痕正在她腕间缓慢地变温,像一道正在被重新翻开的旧痕。
  风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知道那道旧痕还没有彻底干透,而那道尚未落定的墨痕,已经在她翻身的间隙里,沿着沈家公子那道尚未收回的目光,缓慢地铺开了另一道更窄也更深的走向。
  沈家公子在后院只站了片刻,像一句还没落定的旧话。
  傍晚时分,二太太院里的翠儿来偏院传话,说沈公子明日一早就走,不留宿。
  乌以灵靠门站着,手扶门框:“他来了一趟,只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翠儿压低声音:“林管事说他只是路过,说南边有急事要赶回去。但他走之前跟二太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还会再来。”
  乌以灵站在门框内看着那道门缝合拢,想起他隔着那排半干的旧被褥朝她颔首的样子。
  那道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会有、只是还没见过实物的旧物。
  次日清晨,她路过花园时,吴管事娘子正蹲在花圃边松土。
  放下锄头跟她说道:“沈家那位公子走之前,往三太太院里送了一封信。是当面递给何婆子的。没有让人转交。”
  她把花圃边缘的土拍实,后又接了一句,“送完之后就走了。”
  乌以灵站在花圃边上,手扶着一根已经干枯的花枝,颔首应答。
  沈家公子刚到宅子就走,却在走之前单独给三太太院里递了一封信。
  如果他是来查她的,他应该找二太太;如果他只是路过,他不必在临走前专程递信。他想让三太太知道某件事,而那件事还没有传到二太太耳朵里。
  午后她去给老祖宗送干菊花。
  老祖宗正坐在廊下,她把手里的干菊花放在石桌上,像在翻一道她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旧折痕,然后开口:“沈家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
  “沈听澜。”
  她停了一下,“他母亲姓林,是南边一家布庄的东家。他父亲去世得早,家业是他母亲撑起来的。他读过书,但没有考功名,一直在帮他母亲打理铺子。”
  “他还没有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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