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干亲
老祖宗没有挑明让她做什么,但乌以灵知道这道名分不是白给的。
夜风从檐角穿过,吹动她手中的袖口,她伸手把那根从布袋里取出的旧铜扣握在掌心。那道旧痕正在缓慢地变冷,像一道正在被风压平的旧痕。
她还不知道那道旧痕最终会停在哪一面,但她已经被人翻到了新的一页。
思绪正浓,突然听见院墙外有人走过,窸窸窣窣的。
这么些时日乌以灵早已习惯被监视了,她松开手,铜扣落回布袋底部,像一道终于落定的旧印。
平淡如水的日子一如往常,近期下人们间的下饭话题却是关于,高家早些年就定下的一门姻亲。
乌以灵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得知那门亲事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东院廊下的石板上,把青砖表面的光泽洗得发亮。
她坐在廊下替老祖宗整理一叠旧信,信纸已经泛黄了。
她正把一封折好的信放进匣子里,听见老祖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高家这一支,早年和南边一户姓沈的人家定过亲。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亲事就搁下了。前几日那边托人来问,说家里有个适龄的公子,想续上当年的婚约。”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信放稳才抬起头来,“续约的事,定了吗?”
“还没定。二太太那边正在商量人选。”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高家这一辈适龄的姑娘不多。素芸已经定了人家,三房那边倒有一个,年纪也合适。只是不太出门,知道的人不多。”
乌以灵没有接话,把最后一封信放好,盖上匣盖,“那门亲事,嫁过去的人是哪家的?”
“沈家,在南边做布匹生意,算是殷实人家。听说公子读书尚可,性子也温和。那边说,不急,今年年底之前定了就行。”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去打听打听。”
雨声渐渐密了,檐角的水流连成一道细线,落在廊外的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乌以灵坐在廊下,隔着那道水帘,看见何婆子正从花园拐角经过。
她没有撑伞,走得也不快,像只是路过,但她的目光往东院的方向扫了一眼才收回。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今天听到的消息又重新翻了一遍。
那门亲事的时间节点,正好卡在她被老祖宗认下之后。
她在想,如果二太太有意把她嫁出去,那她离开高宅就不是被赶走,而是被嫁走。
这么些信息整合在一起,乌以灵在床上烙饼,反复翻身艰难入睡。
窗外雨声还没有停,细细密密的,落在石榴树剩余的几片枯叶上。
最终决定第二天去见见老祖宗。
第二天一早她去东院请安时,老祖宗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
乌以灵把这件事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您昨天提到的那门亲事,我想问问——如果嫁过去的是我,您会同意吗?”
她的话音落地,老祖宗翻书的手顿住了。她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见过沈家的人吗?”
“没有。”
“那你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被人重新提起来的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想办法知道。”
老祖宗放下书看着她:“这门亲事是二太太那边递过来的,不是沈家自己找上门的。她是在替你找退路,还是在替高家找台阶,你自己去想清楚。”
她走出东院时天已经放晴了,廊道上的水渍还没有干透。
回到偏院,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旧布袋里那枚铜扣取出来搁在掌心。
她低头看了它很久,听见院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乌以灵依旧没有过问,把铜扣放回袋中,像在等一道尚未落定的旧痕自己决定该从哪一侧合拢。
傍晚她去厨房取水时,吴管事娘子正蹲在灶台边择菜。
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家那边来人了,住在镇上的客栈里。二太太打算明天让人去回话。”她放下木桶,水花溅出一点,“回什么话?”
“回话说高家这边有合适的人选,过几日就能定下来。”她的声音更低了,“选的是三房那边的姑娘,可三太太不愿意。现在卡住了,就看谁先松口。”
乌以灵提水回到偏院,关好院门,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二太太想把她嫁出去。她需要一个身份来压住三太太。
沈家这门亲事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离开高宅。
而她需要做的,是在二太太正式开口之前,先把话递到老祖宗那边,抢在二太太把那道口子封死之前,把那根旧线收进自己手里。
她站到窗前,看见廊道尽头有人正朝偏院走来,步伐不快不慢。
她转身坐到桌边,没有点灯,等着那阵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门板被叩了两下,不急,像是递过来的一个已经剥好了壳的干果。
她没有起身,隔着那道旧门板,侧过头开口:“谁?”
“是我。”
二太太的声音不高,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想跟你谈一谈沈家那门亲事。”她坐在桌前,隔着那道旧门板,“您请进。”
门被推开,月光漏进来,照亮门槛边那道暗处的人影。
她人还没有跨过门槛,声音先落了进来:“我替你想了一门亲事。”
二太太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隔着桌面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到那道旧痕的走向是否还在她意料之中,“南边沈家的亲事,如果你愿意接,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
乌以灵坐在暗处,没有立刻接话,“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有根。你从岛上出来之后,没有任何地方可去。你留在这里,只能一直被人盯着。你嫁出去之后,就自由了。”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而且沈家在南边,离那座岛很远。”
听起来似乎是为了她好。
“是远。”乌以灵坐在原处,“我想去。你把沈家的底细告诉我,我在权衡。如果合适,我会去。但你要把沈家的底细说清楚,否则我不走。”
二太太站在门边,没有回头:“沈家这一代只有一个儿子,二十七,没有娶过妻。他母亲在信里提过一句,说他读过书,但没有考功名。沈家的布匹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够过活。你嫁过去之后不会缺衣少食,也不会有人盯着你。”
乌以灵在暗处,伸手摸到桌面上那盏油灯,没有点,“几天之内能有回音?”
“三天。”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二太太跨过门槛走了。脚步声沿着廊道逐渐远去,被夜风收走。
乌以灵把那卷旧线重新收拢,在桌面上压平。
沈家的底细她已经从二太太嘴里听了一遍,她要在三天之内把那条线捏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道旧痕已经不再发热了。
夜风从门缝渗进来,吹动桌上那张还没有落款的旧信纸。
那道旧痕正在沿着新的方向缓慢地干透。她没有去按那张纸,只是坐着,等着它在风里自己落定。
三天后她在二太太面前应下了那门亲事。
二太太问她不需再见沈家的人,她答了一句“不必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而稳的墨痕。
她走出正屋时风迎面扑来,吹动她袖口的线头,她伸手按住袖口,没有回头。
廊道尽头那道即将合拢的旧痕正在缓慢地收紧,像一道被人翻过太多次的旧痕,终于要翻到它该停下的那一面了。
走到偏院门口,停在门槛边没有跨进去。廊道的尽头有一道身影,像一截被风吹旧的老木桩,站在她院门外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住那道身影,只是跨过门槛,关上了偏院的门。
乌以灵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道旧痕还在,但已经冷透了,不会再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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