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见鬼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乌以灵没有关窗,只是把那根旧铜扣往信纸边缘推了半寸,像是在替那道尚未落定的旧痕留出一截可以自行收缩的余量。
那天傍晚,乌以灵第一次主动去了三太太的院子。
三太太正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针,正在挑灯芯,她抬眼看见她进来,没有起身,把竹针放在桌沿:“你来了。”
“您知道我会来。”
“何婆子告诉我的。她说你会来问那页纸的事。”她放下针线,“那页纸确实是抄本。可抄本也是字,写上去的字总不会凭空消失。”
她把那页抄本的复述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一笔银两、一个日期、一个人名。
她看向三太太:“那页纸上的内容,和旧谱抄本里那条断掉的线对得上。如果那笔银子真的还在账上,二太太手里的那根绳就不是唯一的旧物。你拿到的抄本,只是那道旧痕的第一道缝隙。”
三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道提醒递过来的朝向,然后在灯下重新把那根竹针拿起来,拨正了灯芯,让火苗重新烧稳。
几天后一个清晨,乌以灵走过廊道时,看见二太太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旧木盒。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盒盖半开,里面是一叠裁好的白纸和一小块研好的墨锭。
没有留言,没有记号,像一个还没有落款的信头。她蹲下来,没有碰那只盒子,只把盒盖合拢,放回原处。
入夜后二太太院里的灯熄得比平时早。
廊道尽头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声。风从花园那边灌过来,吹动她袖口的布料。
乌以灵在廊下站着,顺着那道渐暗的余烬方向看过去,看见一只旧木盒正搁在石阶上。她蹲下来,没有伸手去碰。
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亮那道木纹的走向。
乌以灵沿着那道走向的尾端看过去,发现它停在了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像一道尚未干透、却已被人安放妥当的墨痕。
她只得站起身走回偏院,没有回头。
那道尚未被打开的消息,正躺在廊柱的暗处,等着她决定哪一天再把它翻开。
风在檐角停了一整夜,没有吹动任何东西。
半夜她醒来一次,听见院墙外有人放轻脚步走过,不像是巡夜的人,节奏更散漫,像是在找一个没有灯光的窗口。
她没有起身查看。天亮后推开门,廊下没有脚印,窗台上的柿叶还在原位,边缘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那根旧绳还搁在枕下,铜扣也还在布袋里,可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夜里被人挪动过了。
乌以灵端着木盆去井台打水时,吴管事娘子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干葱。
看见她,没有开口,只是把手里那根葱的根部掐断,搁在另一堆里。那根葱的断口很齐,像被刀切过。
提水回到偏院时,远远看见何婆子站在三太太院外的廊道拐角,手里没有拿东西。
她走近时何婆子没有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有人半夜去库房翻过东西。”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翻走了什么,“库房的锁是完好的,可锁芯内侧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人用细铁签拨过。里面的东西没有少,但有一本账册被人翻开过又合上了。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你上次借走看过的。”何婆子转身走了。
午后她去给二太太送刚晾干的那件旧衣裳。
二太太接过衣裳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听说昨晚有人去过库房。”她垂下眼,语气平稳:“听说了。”
“你有什么看法?”
“看那人的手法,不像是为了偷东西。更像是为了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
“那你觉得他想确认的东西,还在吗?”
“在。如果有人想把它拿走,昨晚就已经拿走了。”
二太太没有追问,也没有留她说话。
乌以灵便转身走出正屋时,廊道尽头那盏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入夜后她没有点灯,坐在窗边,院墙外的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但第二天清晨,她去井台打水时,吴管事娘子说了一句:“库房的锁今天换了新锁。”
乌以灵提着水桶走回偏院,那根旧铜扣还在布袋底,一道被折过的旧痕还留在信纸边缘。
她坐在窗边,把那封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句“原页还在库房”还留在纸上,墨迹没干透,像是刚被人重新描过一遍。
当天下午,三太太的人送了一碗梨汤过来。
送汤的丫头把碗放在门槛内侧,说了一句:“太太说,天干,喝点润润。”
乌以灵等丫头走后端起那碗梨汤,汤面浮着几片薄梨,已经煮软了。她没有喝,只把碗放在窗台边沿,让碗沿那道细窄的裂纹对着光。
深夜她又醒来一次。窗外有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把什么东西慢慢放到地上。
乌以灵没有起身去查看。天亮后,她发现廊下放着一只浅口的粗陶碟,里面盛着半碟新剥的核桃仁,边缘还带着一点没剥净的薄衣。
她弯腰看了一眼,核桃仁颜色新鲜,像是刚剥好不久。
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端起来,只是看着那碟核桃仁晾在晨光里。
那碟核桃仁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像一道还未被署名的折痕,等着她伸手把它翻开,又等着她自己决定是否要替它接上下一段话。她走进屋里,关上门,没有再去看那碟核桃仁。
又过了两天,二太太院里的翠儿来偏院传话:“太太说,那件旧衣裳的针脚补得很好。库房里还有几件旧物需要修补,您若得空,可以过去看看。”
她应了一声,翠儿走后,她把针线收进篮子里,出了偏院。但她没有直接去库房。
沿着廊道往花园方向走了一段,绕到东院角门,高老爷的堂妹正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只敞口的旧木箱。
乌以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库房那本旧账册翻过的那一页,你看过了。那一页上写的银两数目,是假的。”
“假账?”
“账是真的,数目不对。”她顿了一下,“那笔银子的实际数目,只有二太太一个人知道。”
乌以灵回到住处后把这件事与先前的信息叠在了一起——旧谱抄本里断掉的线、三太太拿到的假账、库房里被翻过又合上的旧账册。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道旧痕边缘,那道痕正在被人从两端同时收紧,而她还不知道那道痕最终会合拢成什么形状。
傍晚,何婆子出现在她院门口。
她这回手里拿着东西——一只旧竹筒,筒口用干草塞着。
把竹筒放在门槛上,说了一句:“库房那本旧账册,又被人翻过一次。这回翻到的是同一页。有人在反复确认那页纸还在。”
带她走后乌以灵弯腰拿起那只竹筒,拔开草塞,里面卷着一小片旧布,布面上用炭写着一行字:“假账的底本在大房旧库最里侧。”
没有署名,可那行字的笔迹她认得——是那道旧痕的边缘,又一次被推到了她手边。
夜风把廊道尽头那盏旧灯吹得晃了一下。乌以灵握着那片旧布,站在门槛边,风停之后,檐角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道旧痕还在,像一道还在缓慢变冷的旧印痕。
她还没决定是沿着这条新线继续走,还是停在这里等风自己吹过,再决定是否掀开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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