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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清风半夜


向玉蝉进府那日,高宅门前的石阶被晒得发白。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赶车人跳下后座,搬下一只旧樟木箱,放在门房旁边的石板上,向门房递了一张帖子。
  帖子内容不多,只写了一行字:“向氏远亲,路过借住。”落款是向玉蝉。
  门房收了帖子,让一个粗使丫头把她领进了东院旁一间空置的偏房。
  乌以灵是在午后去后院收衣裳时远远看见她的。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齐整,正在廊下蹲着整理一只旧包袱。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早习惯了自己收拾东西,但她在把一件旧衣叠好放进箱底时,用指腹压了一下衣料的边角,像在确认某道旧褶是否已经被抚平。她收回目光,没有多停留。
  两天后,二太太在花厅设茶,向玉蝉也来了。
  她坐在末席,话不多,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
  有人问起她家中的情况,她说自己父母已经不在了,兄嫂另立门户,她在亲戚间辗转借住多年,经过高家,顺道来歇脚。
  她说完这话时微微低下头,像在等那层薄薄的话自己干透。
  乌以灵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侧面看了她一眼。
  侧脸线条很安静,但她的手指在放下茶盏时多停了一瞬。
  那根银簪还在吴管事娘子的妆奁盒里,还没有新的线索出来。
  而现在多了一个向玉蝉,整个局面似乎多了一层暗影。
  向玉蝉进府的第五天,天开始转凉。
  乌以灵那天下午去后院的井台打水,路过那丛忍冬时,看见向玉蝉正蹲在花圃边沿。
  她没有穿那件旧藕荷色褙子,换了一件浅青色的素面衣裳,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
  手里没有拿花剪,只是低头看着一朵还没开的花苞。
  乌以灵经过时她抬起头来,像在等她已经走过了那段距离才开口:“你是那个识字的丫头?”
  “是。”
  “我听说你认得旧绳的编法。”说罢目光落在她袖口,“你手上那道旧痕,也是绳系出来的?”
  乌以灵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道已经变淡的旧痕。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小时候也见过那种绳。我姑姑编过不少。”
  她没有再说下去,像在替一道尚未完成的话预留一段可以自行缩回的间距。
  乌以灵提着水桶走回书房时,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她背后停留了片刻。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向玉蝉常在的地方。她不再绕道东院去晾衣裳,井台边的水也改在清晨无人时去打。
  像在替一道尚未落定的旧痕预留一段可以自己收线的间隙。
  但第七天下午,乌以灵经过花园水池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去。
  池水不深,但浸透了衣裳。她在水底撑了一下池底的石壁,从水里站起来时水只到她腰部。
  向玉蝉正站在水池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像是正在修剪池边的花枝。
  看见她从水里站起来,放下剪刀,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没事吧?这池边的青苔滑得很。”
  乌以灵接过帕子,没有立刻擦,先把帕子翻了一面看了看。
  帕子的边角整齐,没有异味。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她手里:“不用了。我去换一身。”
  她走回住处时,路过花圃,用余光扫了一眼水池边的青苔——只有一处有被水浸过的旧痕,像是被人提前泼过一层薄水,在她路过之前被人抹开了。
  向玉蝉进府后的第十天,二太太让人给各房送了新茶。
  茶是今年新焙的龙井,用油纸包好分装在几只青瓷罐里。
  吴管事娘子把其中一罐送到书房时,多停了一下:“二太太说,这茶给你留了一份。”她接过来道了谢,把茶罐搁在书架中层。
  那天傍晚,向玉蝉路过书房门口,在门槛边站了一下,目光掠过书架中层那只青瓷罐,然后移开了。
  她走后,乌以灵走过去打开茶罐,闻了一下茶香——正常的龙井气味,没有异味。但她把茶罐封好,放在了书架高处,没有泡。
  第二天午后,高素芸来书房取书。
  她看了一眼书架高处的茶罐,随口说了一句:“新茶?怎么不泡?”她把茶罐取下来打开,闻了一下,又把盖子合上。
  “这茶没有毒。但有人想让别人以为它有毒。她放了一样东西进茶罐里——不是毒,是另一种药材,喝下去不会致命,但会让人腹绞痛。这样别人就会以为茶里被人下了东西。而你在书房里待过,是第一个会被怀疑的人。”
  乌以灵把茶罐放回书架高处,“那药还在里面吗?”
  “在。她没有取走。”她的目光越过书架边缘,落在院墙方向,“她放了药,却没有取走。她不是想让你中毒——她是想让别人以为你想让她中毒。”
  当天夜里,她把茶罐里的茶叶换成了自己之前收着的旧茶,重新封好,放回书架中层。
  第二天早上,向玉蝉没有来书房。
  傍晚,她端着茶盘路过花厅时,看见二太太正坐在窗边拆一只旧茶罐,里面残留的茶叶颜色比寻常的更深一些,边缘微微发黑。
  乌以灵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端着茶盘走回廊道尽头。
  回到书房后,把那一小包旧茶压在账册底下。
  向玉蝉开始频繁出入书房。
  她起初只是来借书,后来会多站一会儿,和高少爷说几句话,有时带了新摘的花枝插在书架的瓶子里。
  高少爷对她客气有礼。向玉蝉每次离开后,书房里会残留一股极淡的旧纸和干花混合的气味,像一道正在缓慢舒展的旧痕。
  乌以灵开始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把常用的移到中层,不常用的放到高处。
  有一天她发现向玉蝉正在翻那本旧县志,书脊的折痕位置比以前宽了一些,像是被人翻开过几次又合上。
  她在书架边沿蹲下来,假装整理底层书册,像在替一道尚未落定的旧痕预留一段可以自行接续的间距。
  高少爷在傍晚时来到书房,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书架中层那本被翻动过的县志:“那本书,向玉蝉借过?”
  “借过。昨天。”
  “她问过你那幅图的事吗?”
  “没有。她只是翻了几页。”
  他走后她站在书架前,把那本县志抽出来,翻开折角那一页——那道地图还在,夹层里的旧纸也在。
  向玉蝉没有取走任何东西,但她已经知道了那幅图的位置。
  傍晚时分,乌以灵在廊道上遇见向玉蝉。
  向玉蝉手里端着一只旧瓷碟,碟中搁着几块干桂花糕。
  见她时没有避开,反而朝她走近了两步:“我姑姑以前也喜欢编绳。她编的绳结和你手上那道旧痕很像。她曾经在信里提到过一个地方,那里有人在寻找同一种绳结。她让我如果路过,可以多留意一下。”
  她停下脚步,反问道:“你姑姑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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