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活计没了
旱季持续了大半个月。
井水一天比一天浅,打水的人渐渐要弯腰才能把桶够到水面。
乌以灵每隔几天会到井边查看一次水位,观察水面下降的幅度。
水位退去之后,井壁上那道刻痕离水面越来越远。
入秋后那口井的水位终于退到了底部。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解开井绳,把它在井口绕了两圈,沿着井壁缓缓降到底部。
脚底踩到一层湿软的泥沙,冷意隔着鞋底透上来,沿着脚踝缓慢上爬。
乌以灵伸手摸到那块砖,这次用力按了下去。
砖面陷进去后,内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松开了。
从砖缝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小铁盒,边角已经生锈,但盒盖仍能打开。她把铁盒收进怀里,沿着井绳回到地面,把井绳重新盘好,搭回井沿。
回到住处后她打开那只铁盒,盒内铺着一层干透的油纸。
纸面泛黄,边缘已经发脆。她小心地揭开油纸,底下是一叠信纸,最上面那一张用旧墨写着:“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乌以灵坐在灯下,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把铁盒放在书架顶层那本旧县志旁边。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但写信的人知道她会找到那口井,也知道她会在退水之后下去。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吹动窗纸,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门缝。
乌以灵伸手轻轻按住那只铁盒,目光落在月色尚未浸透的桌面一角。
那道尚未落定的旧痕正在随着风向她脚下的地板缓慢延伸。而她还没有决定,是在那封信被彻底合拢之前读完它,还是在读完它之后,把铁盒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夜风还在吹,她感觉到信纸正在她的指腹下缓慢地变温。
她低下头,重新揭开那道折痕,从第一个字开始读了下去。
铁盒子里的信比她想象中更长。
第一页写满了旧墨,字迹在靠近纸角的地方渐渐变淡,像写到最后笔尖干了。
看完第一页,往后翻信的内容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却提到了一个人名——高素芸的母亲。
写信人称她为“阿蘅”,说她离开那座岛时带走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被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高府三个不同的位置。
信尾写着一行小字:“井底只是第一层。第二层在书房的旧书架背后。”
乌以灵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晨起时,她端着水盆走过回廊,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但她在经过书房时放慢脚步,余光扫过书架背面靠墙的位置。
那面墙的灰泥比其他地方稍厚一些。
午后她去给二太太送茶,二太太正在窗边翻一本旧账册。
她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才开口:“你最近和素芸走得很近?”
“见过两次。”
“她给你看过东西?”
“看过一条旧绳。”她停了一下,“她说那是她娘留下的。”
二太太放下账册。她没有追问那条绳的来历,像在等她主动把那条线索递过来。
乌以灵端着茶盘退到门口时,听见二太太又说了一句:“她娘的旧物,不止那些。你要是能找到什么,不用藏着。”
回到书房,关上门,走到书架背面,蹲下身,沿着墙根用手轻轻敲了一遍。
在书架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段回音是空的。
乌以灵从桌上拿起裁纸刀,沿着那道缝隙轻轻刮开表层的灰泥。
灰泥脱落之后,露出一个浅槽,浅槽里放着一只布袋,袋口用细绳扎着,编法和她之前见过的几根一致。
解开袋口,里面是一块对折的旧绸,绸面绣着一条细线,线的末端画着一只船锚。
除此之外,没有字,也没有标记。
乌以灵把绸布重新叠好,放回布袋,把布袋放回浅槽。将裁纸刀搁回桌角,像在替一道刚被翻开的旧痕预留一个能够再被合拢的位置。
她在高宅生活的第二十来天后的傍晚,二太太让人送了一碗莲子羹过来。
送羹的是吴管事娘子,她放下碗时在她桌角多放了一样东西——一根极短的针,像是缝衣针,但没有穿线。
乌以灵用指腹沿针身摸了一遍,没有找到刻痕或标记。她把针收进桌角的暗格里,没有多问。送羹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夜里她坐在灯下展开绣着船锚的旧绸,把针搁在绸面旁边。
两个物件放在一起时,她注意到船锚的环扣处有一道极浅的凹痕,正好和针的粗细对得上。
乌以灵把针尖轻轻嵌进那道凹痕里,针身刚好卡住,像是专门为这个位置配的。她没有把针拔出来,让它留在那里。
旧绸上的船锚正在缓慢地吸收她掌心的温度。
第二天,二太太让人传话,说晚上在花厅设了小宴,让她也去。
乌以灵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沿着廊道走到花厅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高素芸坐在二太太左侧,手里端着一盏茶。
二太太右侧坐着一个穿苍青色褙子的中年女人,她没有见过。
二太太没有多解释,像在等一个已经准备好的答案自己浮到桌面上来。
那顿饭吃得不快也不慢,言语间处处透着一股试探与打量。
乌以灵只是低头吃菜,并不主动接话,只在被问到时才开口。
二太太在席间看了她几次,目光不长,但每次落下时都带着一种她已经算过之后的审度。
她后来知道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她是高老爷的堂妹,守寡后搬回高家,住在东院尽头。
东院尽头的院子比高宅其他地方更窄一些。
院墙上爬着一层干枯的藤蔓,像是很久没人修剪过。
乌以灵路过那道院门时,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窄缝。
透过那道门缝,她看见一个穿着半旧灰衣的人正蹲在墙角,用手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线,收尾处微微上扬,像是正在重复一道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弧线。
当天夜里,她沿着廊道走回住处时,在转角处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高,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只听到几个词:“旧绳……匣子……东院……”
乌以灵放慢脚步,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那道声音在她走远之后才渐渐低下去,像是说给某条特定的缝隙听的。
第三天,她趁着给东院送茶水的机会,跟着一个粗使丫头进了东院。
院子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屋门虚掩,里面没有点灯,她站在廊下把茶水放在门口,没有敲门,转身走回廊道时,余光扫到墙角一处松动的地砖。
那道砖缝边缘的泥土比别处颜色更深,像是被反复掀开过又压回去的。她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书房后,乌以灵把在井底找到的铁盒重新打开,把信纸取出来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信中提到“第二层在书架的旧书架背后”,她已经在书架背后找到了那只布袋。
信纸的末端还有一句话,她之前没有细看。
“第三层在东院。你找到之后,就会发现最后一根绳不是用来系的,是用来打开的。”
乌以灵放下信纸,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根绣着船锚的旧绸从布袋里取出来,沿着那道凹痕的方向重新描了一遍。
如果针能嵌进去,那说明这道凹痕不是磨损,是一个预留的锁孔。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必须找到第三层,但不是现在,而是在那根银簪的事情完全平息之后。那根针还在绸布上嵌着。她把它取下来,放回桌角的暗格里。
银簪事件过去一周后,二太太在花厅里当着几个管事娘子的面提了一句:
“以后书房那边的茶,还是让吴管事娘子来送。”
乌以灵站在廊下,没有走进去,但这句话她听得很清楚——那道命令不是随口说的,是在替她划一道明线,让她不必再绕到东院去递茶,也不必再替别人接那道旧痕。
而她桌角那根针,还在暗格里搁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针的针尖,不锋利,但分量很足。
乌以灵还没有确定它该用来打开哪一层。但她知道,打开第三层之前,她需要等一个足够安静的时辰,和一个不会有人在廊道转角处站着的夜晚。
如果第三层确实是用来打开什么东西的,那她至少要先看清那道锁孔的尽头通向哪里。
乌以灵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正被月光缓慢浸润的院墙,像在等待一道尚未落定的旧痕自己露出它该被打开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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