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为奴
“殷——是岛上那个人?”
“是。他们编完这根绳之后,就各自离开了。这根绳被留了下来,等着有人把它带到该去的地方。”
她坐在原处,感觉到那两根绳的纹理正在她指腹间微微加深,像一段正在被重新翻开的旧痕。“那这根绳该去的地方,在哪?”
“在你自己手上。你走到这里,已经替它走完了前半段。剩下的路,它会自己带着你走。”妇人放下银簪,“你今晚住下。明天有人会来见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见过那个人了。在巷口。”
乌以灵坐在偏厅里,没有立刻起身。她感觉到自己被一道早已铺好的旧线牵引着,正沿着那道细密的走向,在认出一个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归位的旧痕。
在高宅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她听见前院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稳而轻,像在衡量一道已经量过很多次的距离。
隔着窗纸看见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人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
那个人影侧过身来——正是昨晚在巷口见过的那个人。
乌以灵推开窗。风从院子里灌进来,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方向,那张脸上表情很淡,像一道被风磨平太久的旧痕,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深浅。
她走下楼穿过院子,在他面前停下。
隔着一道已经收拢的晨光,她知道他们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面。
只是她已经忘了那道折痕是在哪一页被翻开的。
她不知道面前这道身形要替她翻回哪一个已经合拢的段落,但她知道那道旧痕的编法,正沿着她看不见的纹路缓缓收拢。
那天她在高宅对面的茶棚里坐了很久。没有等来人,但也没有急着走。
茶棚的桌子是旧杉木做的,边角已经被来往的人摩挲得发亮。
她喝完第三碗粗茶后,起身付了钱,沿着街往镇子西面走。
天气晴好。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出一块一块亮斑,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铜钱。
走出一段路后,鼻尖飘来一阵甜腻的气味——不是食材,也不是脂粉,更像是某种被烘烤过的药材。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流并没有异常。
乌以灵接着走了几步,脚下像踩着棉花,竹杖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抵住了她微微前倾的重心。
她想伸手去扶墙,可手还没抬起来,膝弯就已经软了。
视线边缘有一个人影正朝她靠近,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旧纱。
她试图记住那人的轮廓,但只看到对方衣摆上的深色纹样。
醒过来时,自己正躺在一辆颠簸的板车上。手脚没有被捆住,但人已经不在茶棚附近了。
车轮碾过石子路面时,她感觉到自己枕着的粗麻袋正在随着晃动慢慢滑动。
她的手边没有那根旧木杖,腕间那两根旧绳也不在了。
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有知觉,但体内的无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不知道自己被喂了什么,只知道那阵甜腻的气味还在她鼻腔深处残留。
透过板车边缘的缝隙看见路两侧的树影正在快速后退。
赶车的人没有回头。她不动,只把眼睛微微合上,像还睡在昏迷中。
板车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停了。
一双手把她从板车上拖下来,架进一间屋里。
屋内有霉味、草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腥气,像是曾经放过很多金属器皿。
乌以灵被人放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在呼吸。
她睁开眼,看见隔壁铺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缩着肩膀,手藏在袖子里,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线。
门外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
她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这批货色还行,能挑出几个好卖相的。”
另一个声音回道:“那个瘦的,明天一早送高府。高家那边要一个能识字的。”
她垂下眼,像她这样刚刚被搬进来的货,对面已经有个人替她抹掉了来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门就被打开了。
有人把她从草堆上拉起来,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她被推进一辆篷车。
车厢很小,三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挤在一起,像一筐被翻拣过的旧瓦,谁也分不清对方原先碎在哪一面墙下。
她蹲在车厢最里面,听见车外的声音渐渐远去,从镇上的嘈杂变成野外的空旷,又从空旷渐渐变成另一种嘈杂——更深、更密,像是很多声音被关在同一座墙里。
篷车停了。帘子被掀开时,外面的光线让她眯了一下眼。
她被拉下车,拉进一座偏厅,厅里站着几个穿绸衣的人,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在估算一件物件的成色。
在偏厅里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被带到一个穿青灰绸袍的年轻男子面前,他的年纪不大,目光停在她身上片刻,问了一句:“识字?”
“识一些。”
“留在书房。”
她跟着那个身形穿过回廊时,廊柱上新漆的气味和旧木料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涂改的墨线。
乌以灵被安排住在书房后侧一间小屋里,一张窄床,一张旧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口已经干裂。
目光扫过那排尚未合上的旧书册,每一册书脊上都压着一道极浅的折痕。
两天后,她开始接触到这座宅子的内部关系。
高家二太太管着后宅的茶水和针线,书房里的东西原由她手底下一个姓吴的管事娘子管着,多了一个识字的买来丫头自然会分走一些油水。
那天清晨她去后院取新茶时,吴管事娘子正站在廊下,像一尊被风掀开一半的旧账册。
她侧过身,让她过去,袖口擦过她端着茶碗的指尖,力道轻得像在试一道不需要绷紧的弦。
端着茶碗走回书房,把茶碗放在桌角,原封不动地搁了一个上午。
入夜后,她又听见院墙外有人在低声说话。
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吴管事娘子和另一个婆子在说话,声音被夜风压得很扁:“才来几天,就开始装人样了……”
另一个声音应道:“不用急。高少爷心软,过几天新鲜劲一过,自然就丢开了。”
风声把后面的字句压住了,像在替她合上一扇她还没决定是否要推开的门。
乌以灵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沿着廊道慢慢散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压薄的银线。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光,落在桌角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只是把它搁在原处,像搁一件还可以再晾一会儿的陈茶。
第三天傍晚,高少爷来书房取书。
少爷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旧册翻了两页,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里已经没有旧绳了,只有一道被长久系压留下的旧痕。
他看了片刻,开口道:“你以前系过绳子?”
“系过。”
“什么样的绳?”
“编得很细的旧绳。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他没有追问,像在等她把那道旧痕自己摊开给他看。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圈已经变淡的旧痕,像在替那两根被收走的旧绳,重新绑回一道还没被完全放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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