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数日子
在高府住下的第六日,才真正看懂了这座宅子的格局。
书房朝东,窗外是二太太院子的后墙,墙根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后院的水井是公用的,吴管事娘子每隔两天会来一次,挑走水桶,搁下一只空碗,像在替某道尚未画完的线做标记。
她端着茶盘走过回廊时,总会有人多看她一眼,然后别开目光。
第七天黄昏,她正在书房里擦书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碎瓷落地的声响。
乌以灵走到门口,看见廊道上洒了一地碎瓷片,中间站着一个穿杏色比甲的丫头,脸色发白。
“这不是我摔的……是吴管事娘子让我端过去的时候,她自己碰倒的。”
她压低声音说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等一句愿意替她接下那半块碎瓷的承诺。
乌以灵弯下腰,把几片较大的碎瓷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其它细碎的部分留给路过的人自己扫走。
她没说“我看见了”,也没说“别怕”。那个穿杏色比甲的丫头走后,站在窗台边,看着那几片碎瓷边缘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
乌以灵没把那些碎瓷扔进废料筐,而是用一片碎布裹好,放在书架顶层的旧木匣旁边,像在替一道还没有被完全翻开的旧痕预留一个位置。
第八天,二太太院子里开始整治下人。
据说厨房丢了一把银勺,查了一整天也没查出来是谁拿的。
晚饭后,二太太屋里的大丫头挨个搜了一遍,连书房也搜了。翻到书架顶层那只旧木匣时,发现里面没有银器,只有几片碎瓷,用旧布裹着。
大丫头看了一眼,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吴管事娘子站在灶房门口,正和另一个婆子低声说话。
声音不大,但夜风把几个字送到她窗边:“碎瓷……留着做什么?”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起身,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翻了个身。
第九天,高少爷来书房时,多带了一本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折了一个角,像在等她下次擦书架时看见那道新的折痕。
“这本是旧县志,里面有一页提到过南边一座岛。”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但语气像是在告知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他走后,
她走到桌前,翻到折角那一页,上面写着:“南溟有岛,旧名安渡。”没有具体位置,也没有标注日期。
合上书,把那页折角重新压平,放回书架原处。她没有拿走书,也没有多翻几页,只是记住了那个名字。
安渡——和她手上那根旧绳的末端刻着的字一样。
第十天,二太太的院子里又出了一件事。
这次丢的是一支银簪。
簪子是大太太嫁过来时带的,做工细,簪头嵌着一颗米珠。
二太太让人把前后院的门都关了,挨个排查。
下人一个一个被叫去问话,她在书房擦架子,从窗口看见一个穿灰布衣的丫头被带进后院偏厅,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
午饭后,二太太的贴身丫头来找她:“太太让你也过去一趟。”
她放下手里的布巾,跟着她走到后院偏厅。二太太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敞开的妆奁盒,里面少了几件东西。
乌以灵没有抬眼,伸手拿起那根银簪,把簪头那道编纹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你见过这根簪吗?”
“没见过。”
“那你知道这根簪的编纹,和寻常簪子不一样吗?是用旧绳的编法嵌进银丝里做的。编这种纹的人,已经不多了。”
她目光在那道编纹上停了一瞬。那是旧绳的编法,和她腕间那两根旧绳的走向一模一样,只是被嵌进了银丝里。
二太太把簪子放回桌上:“你回去吧。”她回到书房,站在书架前,目光落在那本旧县志上。
乌以灵伸手把它取下来,翻到折角那页,看着那两个字——“安渡”。
那两个字正沿着她翻过的那道旧痕,缓慢地向她指认一道她只见过一半的缝。
第十一天,二太太让人送来一包针线。
针线包不大,里面没有银簪,也没有旧绳,只有几卷丝线和一把小剪刀。她把针线包放在桌角,没有动它。
傍晚高少来取书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我娘让人送的?”
“是。”
“她很少送东西给下人。”
她没有接话。他也只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像在等一道还未被翻开的旧折痕自己展平。
离开时他的袖口微微擦过门框,留下一道很短的细响。
入夜后,她坐在灯下,把那包针线拆开,看见丝线的颜色——深褐、暗红、旧灰,和她腕间那道旧痕的色调一致。
拿起那卷暗红色的丝线,在指间绕了一圈,指尖碰到一处被磨损过的旧痕,像是被人反复捻过。她把它放回针线包里,没有动手去编。
但书架上那本旧县志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旧墨写着几个字:“安渡岛旧港,往北三里,有一棵老榕树。树根下埋着第二根绳。”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乌以灵把纸条折好,和那卷暗红线一起收进针线包底层,像在替一道尚未完全落定的路标留出它能自己显露的间距。
第十二天傍晚,她从高府侧门出去,沿着镇上的土路往北走了大约三刻钟,在一处岔路口看见一棵老榕树。
树冠很大,枝干虬结,从它垂下的气根底部略深处,她摸到一小团被油布包裹的硬物。
把它挖出来,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截旧绳,编法和之前一样,颜色比她那两根更深,像是被埋了很久。她把它握在手心,沿来路走回高府侧门时,门缝里还透着一线灯光。
她用旧土把刚挖出的痕迹回填压实,又在油布的外层覆了一层干苔,让它看起来像无意间落入树根缝隙的枯根。
她把那截绳和针线包放在一起,没有系上。她不知道这根绳会被用来做什么,可她知道这根绳正在沿着一条她看不见的旧线,缓慢地把她引向某个确切的位置。
半个月后,高宅开始有人议论她。起初只是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说“那个识字的丫头”,后来传到二太太院子里。
吴管事娘子在廊下拦住她,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递到她面前:“给二太太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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