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请君
从万象园回来,乌以灵没有回留春半,而是去了清心斋。
任景舟还在禁足,门口的小厮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开门。
院子里落叶满地,没人扫。任景舟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远处的屋顶。
“含章。”乌以灵走进去。
任景舟转过头,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乐姐儿?你回来了。”
“回来了。”她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的脸。瘦了,下巴尖了,眼底有青黑。“你还在禁足?”
“母亲没说解,我就出不去。”任景舟合上书,看着她,“你去了家庙?”
“住了些日子。”
“想通了?”
“想通了一些。”
任景舟沉默了片刻。“乐姐儿,你恨我吗?”
乌以灵看着他,没有回答。恨?不恨。失望?有过。可现在,她连失望都懒得给了。有些人,不值得你费情绪。
“含章,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王郎中的事,你知道多少?”
任景舟的脸色变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爹死了。他死在大牢里,死因是旧伤复发。可我知道,他不是旧伤复发,是被人害死的。”
任景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乐姐儿,有些事,你查不下去。”
“查不查得下去,是我的事。你只说,你知道多少。”
任景舟沉默了很久。久到乌以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知道王郎中和皇后的人有往来。我知道户部的账目有问题。我知道你爹是被冤枉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可我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他。乐姐儿,你信我吗?”
乌以灵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含章,你的禁足,我会想办法让母亲解了。”
任景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在府里,比在外面安全。”
她站起来,走了。任景舟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像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从清心斋出来,乌以灵去了德馨园。她需要见任百川。德馨园的门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张医师坐在廊下晒太阳,蒲扇盖在脸上,打着盹。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走到屋门口。
任百川醒着。他靠在床上,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乌丫头,回来了?”
“叔父。”乌以灵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任百川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瘦了。在家庙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不多。”
“心里有事,吃什么都白搭。”任百川咳嗽了两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乌以灵没有绕弯子。“叔父,我想知道皇城司暗牢的事。”
任百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打听那个做什么?”
“六郎关在那里。我要救他出来。”
“救他?你怎么救?拿什么救?”任百川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乌丫头,那不是普通的大牢,是皇城司的暗牢。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那一个怎么出来的?”
任百川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一个,是圣上亲自下旨放出来的。”
“那我就让圣上下旨。”
任百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乌以灵看见了。
“乌丫头,你比你娘还倔。”
“叔父,您帮不帮我?”
任百川沉默了片刻。“皇城司的暗牢在东边,靠近宫墙。地下三层,地上两层。守卫换班的时间是子时、卯时、酉时。牢头姓赵,叫赵铁柱,是个贪财的。可他贪的是小财,大事不敢做。”他顿了顿,“你要进去,不可能。你要让人出来,只有一条路——圣旨。”
乌以灵把任百川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叔父,谢谢您。”
“不用谢。他是我的儿子。”任百川的声音很轻,“虽然是过继的,可我叫了他一声儿子,他就是我的儿子。”
从德馨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乌以灵走在回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百川的话——“只有一条路,圣旨。”她不可能让圣上下旨,除非圣上自己想下。可圣上为什么要下旨?除非有人逼他。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谁在天上放了一把火。她看着那片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周正清。他是圣上的人,可他两头通风。他在等圣上做决定。如果她能推一把,让圣上早做决定呢?
她加快脚步,回了留春半。
“如月,帮我磨墨。”
如月应了,铺纸磨墨。乌以灵坐下,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周正清的,是给圣上的。信很短:“臣女乌以灵,叩请圣上明鉴。臣夫弟任景和,奉旨赈灾,救民于水火。今功未赏,身先囚。臣女不敢妄议朝政,唯愿圣上念在任家满门忠烈的份上,给任景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北境将战,任家子弟,愿为先锋。”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写“御览”,写了“周正清代呈”。
“如月,把这封信送到刑部,交给周大人。”
如月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主子,这封信——”
“送。他看了,自然会转呈。”
如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乌以灵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伸出手,碰了碰窗棂,凉凉的。
等了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天,周正清来了。他没有穿官服,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斗笠,像个普通百姓。乌以灵在聚香阁见了他。聚香阁的窗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上,像碎了的金子。
“少夫人,你的信,我转呈了。”周正清的声音很低。
“圣上怎么说?”
“圣上说——知道了。”
乌以灵的手顿了一下。“知道了?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乌以灵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盏。茶是凉的,她没有喝。
“周大人,圣上是什么意思?”
周正清沉默了片刻。“少夫人,圣上在等。”
“等什么?”
“等北境的消息。王庭如果开战,圣上就需要任家的人。如果不开战,任将军就出不来了。”
乌以灵攥紧了袖口。“北境什么时候开战?”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不打。”
乌以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聚香阁的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她看着那些竹子,心里很静。不是平静,是死寂过后的那种静。
“周大人,您为什么要帮我?”
周正清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少夫人,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自己。”
“什么意思?”
“任将军出来,我有功。任将军出不来,我也没罪。两头下注,总有一个能赢。”
乌以灵转过身,看着他。“周大人,您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活不长。”周正清站起来,“少夫人,我走了。有消息,我会让人传话。”
他戴上斗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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