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重归
婆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少夫人,您说。”
“纸、笔、墨,多一些。再帮我找一张京城的地图,越大越好。”
婆子应了。乌以灵接过汤碗,喝了。是姜汤,辣的,辣得她直皱眉。她把碗还给婆子,走回厢房,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名字、那些事、那些线。她把它们拆开,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拆开。拆到第七遍的时候,她找到了那条最细的线——周正清。
他是圣上的人,可他两头通风。他告诉任景和有人盯着,又告诉崔德茂任景和在哪。
这不是两头下注,是两头牵制。他在替圣上办一件事——拖。拖到圣上做决定。拖到皇后让步。拖到任景和认输。
可任景和没有认输。他还在牢里,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桌前,点灯。铺开那张纸,在名单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周正清——圣上的棋子,也是皇后的棋子。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利用。”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光。
第二天,婆子找来了地图。很大,铺在桌上,占了大半张桌面。
地图上画着京城的街道、城门、官署、寺庙。乌以灵趴在地图上,用手指一条街一条街地描。从侯府到刑部,从刑部到皇城司,从皇城司到宫门。她把每条路都记住了,闭上眼睛能在脑子里走一遍。
“王妈妈,帮我找一个人。”
“谁?”
“向伯庸。他住在城东的破庙里,还活着。”
婆子应了,转身出去。乌以灵继续看地图,看到晌午,眼睛酸涩,抬起头,揉了揉眼。窗外那棵小海棠的叶子又大了一些,在风里晃。
向伯庸是下午来的。他拄着一根木棍,右臂还缠着纱布,脸色灰白,走一步喘一下。乌以灵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
“少夫人,你找我。”
“向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个穿月白僧袍的人——影,他还在京城吗?”
向伯庸放下碗,看着她。“你想找他?”
“想。他欠我一个答案。”
“他不会给你答案。他只会给你更多的谜。”向伯庸咳嗽了两声,“少夫人,你别找他。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我不怕危险。”
向伯庸看着她,看了很久。“少夫人,你变了。”
乌以灵苦笑了一下。“向公子,每个人见到我,都说这句话。我没变,我只是醒了。”
“醒了就好。”向伯庸站起来,“少夫人,影还在京城。他藏在皇城司的地牢里,和任景和关在一起。他不是狱卒,是看守。看守那道门。”
乌以灵的心猛地一缩。“什么门?”
“我不知道。他说,门开了,有人会回来。”
向伯庸拄着木棍,走了。乌以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转过身,走进厢房,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她开始写计划。
不是写给别人看,是写给自己。
第一步,回府。不能一直躲在家庙里。回府才能接触到那些人,才能找到破绽。
第二步,查周正清。他要什么?银子?权?还是保命?找到他要什么,就能让他替自己做事。
第三步,找到影。他守的门是什么?谁要回来?找到门,就能找到钥匙。
第四步,救出任景和。不能劫狱,不能硬闯。要让他光明正大地走出来。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小海棠的叶子在风里晃,绿中带红,很好看。
“王妈妈。”
“哎。”
“明天回府。”
婆子愣了一下,“少夫人,您不修了?”
“修好了。”
乌以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银杏树上落下来的枯叶。
叶子是黄的,干透了,一捏就碎。她松开手,碎屑从指缝间飘走,被风吹散了。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佛经,那把匕首,还有那张写满计划的小纸。她把东西装进包袱,打好结,放在桌上。然后吹了灯,躺在床上。
她没有睡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银白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她看着那层霜,想起任景和说过的话——“之乐,你给我时间。”她给了。现在,她要拿回来了。
天亮了。她起来,洗漱,换衣,梳头。把那把匕首藏进袖子里,把包袱背在肩上。
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小海棠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王妈妈,我走了。”
婆子站在厨房门口,眼眶红红的,“少夫人,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她转过身,走出家庙的门。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她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
走过巷子,走上大街。街上人多了,卖菜的、卖早点的、赶着去上工的。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走到了侯府的后门。
门开着。她走进去,穿过回廊,穿过花园,走到留春半。似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主子——”她扑过来,抱住乌以灵,哭得稀里哗啦。
乌以灵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别哭了。我回来了。”
如月从屋里出来,端着茶盏,手在发抖。她把茶盏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退后一步,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李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眶红红的,没说话,只是看着乌以灵。
乌以灵走进屋,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她回来。
“似云,帮我更衣。我要去见主母。”
似云擦了擦眼泪,连忙去拿衣裳。乌以灵换了身素净的褙子,理了理头发,走出留春半。穿过回廊,穿过花园,到了万象园。
柳氏坐在窗前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盏。
“回来了?修好了?”
“修好了。”乌以灵行了礼,坐在末座。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瘦了。”
“清修吃素,自然瘦。”
“回来就好。”柳氏端起茶盏,“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出了不少事。”
乌以灵没有接话。她在等柳氏说下去。
“向稚芸走了。秦氏把她送回老家了。说是身子不好,回去养病。”
乌以灵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她在山上见老和尚的那天。
向稚芸走了,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送走的。被谁?秦氏?还是——背后那个人?
“母亲,六郎有消息吗?”
柳氏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皇城司的暗牢,消息递不进去。”
乌以灵没有再问。她站起来,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走出万象园,她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她眯着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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