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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一口口吃下鬼子


王尧武站在新塘城南的断墙下,天已经大亮。

太阳从东边斜过来,把塌了半截的城墙照得更加残破。

那一段墙根下还堆着断砖,能看见砖芯里的黄土,潮乎乎的,像被水泡过的豆渣。

空气里飘着硝烟和烧东西的气味,偶尔有零星的枪响从城北传过来。

他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把这座城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昨夜打过仗的地方,此刻都摊在太阳底下。

南门外的护城河边,还横着几具鬼子的尸首,野狗在远处蹲着,

不敢近前。城墙上的膏药旗被昨晚的火燎去了一半,剩下的半幅在风里抖,像块破抹布。

有个兵爬上去,把那半幅旗扯了下来,卷了卷,扔进墙根的灰堆里。

王尧武看着,没说话。

"师长。"刘参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捧着物资清单,低声说,"能带走的都装好了。城北仓库里剩下的,陈师长让人浇了汽油,等咱们一出城就点。"

王尧武点点头,没说话。

师部的仓库、宪兵队的库房、联队的马厩,凡是有门的地方都进去了。

罐头一箱一箱抬出来,白米一袋一袋装上车,被服、药品、煤油、铁钉,见什么拿什么。

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下的驮上骡马,骡马也驮不动的,就用人扛。

有个兵扛着一箱罐头从仓库里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箱子摔开了,罐头滚了半街。旁边的人就骂:"抢什么抢,都是咱们的了。"

那兵蹲下去一个个捡,嘴里嘟囔:"我看看有没有牛肉的,给连里的伤号留几盒。"

师部的小灶间也有人进去了。灶上还扣着半碟盐渍小鱼,没人想到这是昨天夜里齐藤没来得及吃的。

当兵的把鱼碟子端出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小鬼子逃命还讲究这个。"话没说完,碟子被后头的人抢过去,一人一筷子,分了。

城北的粮库最大,一进大门就是扑面一股米香。

麻袋码到房梁,一垛挨着一垛。

工兵撬开库门,火把一照,满屋子黄澄澄的。

有老兵脱了帽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地方,说:"我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块儿。"

刘参谋把清单念了一遍。光粮食就装了一百多辆大车,弹药装了六十多辆,剩下的清酒、罐头、洋火、棉布、马料,数都数不过来。

王尧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念到清酒的时候,他摆摆手:"清酒留两箱,给陈师长送一箱过去。剩下的也别烧,带不动就发下去,一人一口,喝了暖和。"

刘参谋记下来,又说:"城北仓库里的粮堆比人高,实在装不下了。陈师长的意思是,一粒米也不留给小鬼子。"

王尧武说:"对。浇了油,走的时候点上。小鬼子回来,就给他们剩一片灰。"

他顿了顿,问:"城里的马呢?鬼子的骑兵大队不是把马都带走了吗?"

刘参谋说:"带走了大半。马厩里还剩下几十匹瘸的病的,走不了长路。陈师长说,杀了吧,别留活口。"

王尧武说:"别杀。病马杀了可惜,赶不动就放。这地方咱们不要了,马也不要了,由它们去。谁有造化,谁骑着走。"

刘参谋应了,转身去办。

他知道这破城墙一塌,不说鬼子回来,就是随便哪个县的保安团来,都能顺着缺口爬进来。新塘到底是个小地方,没有纵深,没有巷战支撑,没有能依托的永久工事。

留下来守,就是把自己两个师的屁股钉死在鬼子的砧板上。

太阳再高一些的时候,城里的景致看得更清了。

南门外的野地里,炮弹犁过的土翻着,黑一道白一道。

尧武记起围城这些天,自己夜里常常睡不着,就站在土岗子上看这座城。

那时候觉得这城像块啃不动的骨头。如今骨头碎了,倒觉不出什么滋味。

王尧武又回头看了看那半截断墙,低声骂了一句:"打了半个月,就他妈为这一下子。"

他说得轻,刘参谋只当没听见。

"六十师走了吗?"他问。

刘参谋说:"陈师长两个小时前已经把前队拉出去了。他的意思,越快越好,别等鬼子回过神。"

王尧武说:"对。这地方多待一刻,就多一点危险。你传令,让各团按昨晚定好的顺序往西开。进城时谁冲得凶,这会儿谁先走。重炮和辎重走中路,后面留两个营断后。"

刘参谋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站住:"师长,伤员……"

"伤员第一批走。"王尧武说,"一个不许留在城里。骡马先尽着他们。"

刘参谋点点头,快步去传令。

王尧武又燃了根烟。他平时不这么抽,今天实在忍不住。打新塘这一下,外头看着痛快,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一仗侥幸多于真章。

可仗就是这样,老天爷给了一分便宜,你就得拿命把剩下九分撑满。现在便宜占完,该撒腿了。

没到两个钟头,城里的部队已撤出大半。

断后的两个营把沿途的街垒挨个点着。火苗舔上去,干木头和门板烧得噼啪响。黑烟从城南一直漫到城西。

王尧武骑在马上,看着自己打下来的地方被火一点点吞没。他

忽然觉得,仗打到这个份上,城不城的,真没有多大意思。

一座城,来的时候有人,走的时候空了。

他把烟头弹出去,烟头落在路边的水沟里,嗤地灭了。

他一带缰绳,马掉过头,朝城外走去。

新塘城外,队伍已经排成了一条长蛇。

前头先头团已经上了大路,后头辎重慢慢跟着,骡马喘着粗气,车轴吱呀吱呀响。

士兵们走得不算快,仗打了半宿,身上都还带着伤。

缴来的百余匹东洋马派上了用场。

伤员和走不动的老兵骑上去,马背上还搭着弹药箱。

有个伤兵左胳膊吊着,右手还攥着缰绳不放,嘴里说:"我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骑东洋马。"

旁边有人接话:"啥东洋马,从今往后,这就是咱们的了。"

伤兵说:"对。缴一匹,算一匹。"

王尧武从后面追上来,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心里那点感慨散了几分。

他回头对刘参谋说:"走快些。到胡岗还有三十里,天不早了。"

刘参谋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先头去催。

王尧武骑在马上,忽然想起陈沛。

陈沛的六十师走北路,和他的山地第二师并行,两个师像两条交错的蛇,快速离开新塘。

他知道,陈沛这会儿肯定也在骂这破路。

前两天下雨,土路被车辙碾成一锅粥,脚踩进去能没了脚脖子。

这才刚晴不久,路上半干不湿,最难走。

辎重兵们已经把车辙里垫了草,马夫们挥着鞭子,谁也不说话。整条路上,只有马蹄声和车轴的摩擦声。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后头断后的营报告:新塘城里的火越烧越大,烟柱从城中心直直升起来,十几里外都看得见。王尧武在马上回头,果然看见南边半空里一股黑烟。

陈沛从北面也看见了,他派人来问,王师长,这火烧得是不是太大了?

王尧武笑了笑,说:"烧就烧。小鬼子回来,总得给他们留个热坑头。"

刘参谋说:"师长,一零三联队要是回援新塘,往胡岗插。咱们往胡岗走,正好撞上。"

王尧武说:"撞上就撞上。我倒怕他不来。他们跑了一整夜,又追人又返奔,队形早乱了。咱们以逸待劳,得便宜。你传令,前哨再放远些。"

刘参谋应了。传令兵拨马朝前头跑去,在队伍边一掠而过,带起一道尘土。

在更西边的山梁子上,六十一旅还吊在鬼子的身后。

打胡岗那天,六十一旅把戏做足了。

枪打得密,号吹得响,一个旅摆出一个师的架势。

鬼子扑出来,他们扭头就走,专挑不好走的路,一撤就是十几里。

本以为鬼子追一阵就该回头,没想到一零三联队和骑兵大队真就追了出来,一追就是一整天。

旅长是个四十出头的老行伍,他在山梁上趴着,拿望远镜看山下的官道。看了半晌,说:"不对。鬼子不追了。"

他放下望远镜,一骨碌坐起来:"传令,让各营跟紧点。他们不追,咱们就追,掉个个儿。

别贴太近,也别跟丢。他们快,咱们就小跑;他们慢,咱们就吊着。"

这一跟,就是半宿,鬼子走大路,六十一旅走山梁,隔着两三里地,人马都看不着,只能听动静。马蹄声一阵一阵的,驮马夜里打响鼻,听着就在耳朵边上。

鬼子也不是傻子。

白天里,骑兵几次掉过头来,朝山梁上冲一冲,放几排枪,见没人露头,又折回去。六十一旅的兵就趴在石头后头,子弹从头顶飞过去,谁也不抬头。等马蹄声远了,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接着走。

有连长问旅长:"旅长,这么跟下去,跟到啥时候?"

旅长说:"着啥急?这俩小鬼子是去救胡岗的,现在胡岗没救成,新塘也没了。他们急,咱们不能急。"

天黑以后,鬼子在山脚下一个村子边上宿营,火都不敢点。六十一旅就在山梁上歇,哨兵放出去半里地。

后半夜起风了,风从北边来,带着新塘方向的硝烟味。旅长抽了抽鼻子,说:"闻见没有?"旁

边几个兵也抽鼻子,都说闻见了。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味,可都觉得,那味里有股热乎气。

下半夜,哨兵摸回来报:鬼子拔营了。

旅长一骨碌爬起来:"往哪走?"

"往回。朝胡岗方向,走得很急。"

旅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说:"追。告"

于是鬼子在前面跑,六十一旅在后面追。天快亮的时候,鬼子分兵了。骑兵大队甩开步兵联队,一路烟尘往东南插下去。

旅长在山上看得清楚,骂了一句:"娘的,骑兵先跑了。这是抢着回去看新塘还在不在。"

他顿了顿,又说:"正好。咱们咬住步兵。骑马的,交给师长。"

鹿岛站在马旁听了一会儿,让人把电台架起来,拍师部。

拍了一遍,没人应。又拍一遍,还是没人应。

参谋长在旁边说:"联队长,新塘恐怕——"

鹿岛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心里明白。齐藤师长若还在师部,电报不会没人接。新塘已经不在了。

天亮以后,佐藤清吾骑着马过来,脸上也是一夜的灰。

联队的兵在路边就地坐着,有的啃干粮,有的靠着枪打盹。

追了一天一夜,人人脸上都是一层土,眼窝陷下去。

有个小队长在路边擦马刀,擦着擦着就停了手,望着南边的黑烟出神。

"鹿岛君。"佐藤说,"后头的六十一旅还吊着。这支部队一路跟着,不打也不放,就是把咱们看死了。新塘那边,怕是出大事了。"

鹿岛说:"调虎离山。咱们出来的时候,新塘就只剩半个师看家。华国人要的就是这一下。"

佐藤说:"这支部队跟得这么紧,只怕新塘那边,已经得了手。"

鹿岛沉默了一会儿,说:"得手不得手,回去一看便知。"

佐藤说:"你的意思?"

鹿岛说:"回援。马上走。胡岗的守备大队先放着,新塘若是没了,咱们这两支部队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一零一团的脸,不能就这么丢干净。"

佐藤点头:"我的人马已经列好了队。"

"你的骑兵快。"鹿岛说,"你先走,往新塘插。路上有阻击,你冲过去就是,不要恋战。我带步兵随后,两个钟头之内咬住你的尾巴。"

佐藤说:"好。到了新塘,我先看城。城还在,我打头攻;城没了,我往回收,接应你。"

鹿岛说:"城不会没了。昨天晚上还……"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

昨天晚上,电台还响过。

佐藤也没再问。两人在马上互相敬了个礼,佐藤一带马头,骑兵大队的马蹄声雨点一样响起来,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卷去。

佐藤清吾骑在队首,脸色阴得很。

他身后,骑兵大队的队形已经不如出发时整齐。三个中队长依次向他报告过,马匹掉队的至少有几十匹,有的鞍子都歪了。佐藤听着,只"嗯嗯"两声。

他是个老骑兵,知道再催马,马也跑不出汽车的速度。

骑在马上的兵也乏。有人把身子伏在马脖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晃;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饭团,嚼两下,咽不下去,又揣回兜里。

佐藤回头扫了一眼,没骂人。

他自己也乏,可脸上不能带出来。

大队长要是先垮了,这四百多匹马就成一盘散沙了。

副官小声问:"大队长,要不要歇一歇?"

佐藤说:"新塘那边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早到一刻是一刻。"

骑兵大队跑出去没多远,佐藤就觉得不对。

回头对副官说:"前哨再放远,看准了。别一头扎进人家的袋子里。"

话音刚落,前头路上突然传来枪声。

佐藤勒住马,怒目:"哪打枪?"

副官刚要跑去问,前哨骑兵已经折返,喘着气报告:"前面与一军队遭遇!人数不少,在路两侧有步兵!"

佐藤冷笑:"他们倒是哪里都在。正好。全队展开,准备冲击。"

他判断,能在这路上出现的,八成不是什么精锐。

他哪曾想,对面是刚从新塘撤下来的山地第二师主力。

两下里一打静铃,鬼子骑兵的马蹄先响。佐藤命一中队上马,朝前猛冲。第二中队侧后接应,第三中队预备。

等他看清路两侧密密麻麻的步兵时,已经迟了。

山地第二师的机枪连发出了风一样的扫射。子弹从坡上、沟里、树后同时飞过来,把冲锋的骑兵一排排打倒。马嘶人叫,田野像开了锅。

王尧武听见枪响时,正在中军。

他问:"前面打上了?"

刘参谋几秒后回报:"一队鬼子骑兵,有轻机枪。先头已经交火。"

王尧武一拍大腿:"好啊!这是开胃菜!告诉前面,别放跑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催马往前赶。十几个卫兵紧跟。

到了第一线,战斗已打了小半个钟头。鬼子骑兵被打散,有的下马顽抗,有的朝北夺路。

佐藤中弹落马,人倒在路侧,抬已没了声息。

一零一骑兵大队,全灭。

荒草里横着人尸马体,死马还没瞑目,鼻孔翕动着最后一点气。

刘参谋赶来,把缴获清点念了:马匹,完好的百余匹;步枪,三百余支;机枪,六挺;另有几箱弹药。

王尧武说:"马留下,枪给陈沛,弹药充公。"

就在这时,又响了枪。

王尧武脸色一沉,把望远镜举起来。远处烟尘里,无数人影正在朝这边涌来,队形不算齐整,那是鹿岛的步兵联队。

鹿岛听见东边的枪声时,离战场还有五六里地。

参谋长纵马赶到他跟前:"联队长,前面像是打上了。"

鹿岛说:"快上。"

其实他心里清楚,骑兵大队估计是落进包围圈里了。可他没有别的选择。齐藤联系不上,佐藤凶多吉少。他只能往前。

"全联队展开。"鹿岛拔出刀,"往前压。压过去。"

"来得好。"王尧武放下望远镜,对刘参谋说,"这回才是正菜。给陈沛发令,北路包后;给六十一旅发令,从东边抄。老子今天要包顿大的。"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

山地第二师在正面展开,陈沛的六十师从北翼插入,六十一旅从后方收口。

六十一旅是跑着上来的。旅长在山梁上看见战场,把帽子一摘:"都听见没有?师长放话了,从东边抄!一个鬼子也不许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他们等鹿岛的联队走到最不利的地段,才一起开火。

十几门重炮先讲话。

炮弹落在路中央,像一根根黑柱子立起来。

鬼子成片倒下。后面部队朝前拥,前头又被打散。整条官道成了火道。

第一轮炮还没停,机枪就接上了。

子弹从三面泼过来,官道上的鬼子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活着的往沟里滚,往车底下钻,官道上的人马挤成一团。有骡子拖着炮车横冲,碾着自己的兵跑,跑不出十几步,连骡子带车翻进沟里。

鹿岛想冲也冲不出去。他拔出刀,带两个中队朝东边突。东边是六十一旅。

六十一旅不是主力,可这些天被追急了,人人一肚子火。一个旅影视堵着。

从下午打到黄昏。

鹿岛最终死在路边。他的军刀断了半截,落在一棵被炸断的桑树旁。

到死,鹿岛的手还攥着刀把,眼睛朝着新塘的方向。

到天黑,一零三联队四千余鬼子被歼灭在胡岗至新塘中间的地界上。

俘虏只有百来个,个个带伤,他们不喊,也不动,只是坐在那里,像对自己的死期没了反应。

王尧武站在坡上,往下看。

他的兵正在清扫战场。

陈沛从北边过来了,脸上全是灰,马鞭在靴筒上一下一下地敲。

"老王,"他说,"骑兵是你吃的,步兵你也包圆了。我六十师就跟着喝汤。"

王尧武说:"不让你白干,枪全归你"

陈沛笑了笑,

"那感情好"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看下头的兵一拨一拨地过。

陈沛说:"这回出来,先是新塘,再是这一仗,一零一师团的家底,叫咱们一勺一勺舀干净了。姓齐藤的跑回去,也没脸见朝香宫了。"

王尧武说:"所以胡岗更要快。趁着小鬼子没缓过气,把门给他堵死。"

"还走?"陈沛问。

王尧武说:"一零三联队没了,什么情况不必我多说。现在离胡岗还有八里。到那里扎营,恶心小鬼子一手。"

陈沛说:"好。我六十师打先锋。"

王尧武说:"行。你先锋,我压阵。到了胡岗,咱们就给司令发报,问下一步。"

两人不再多话,各自上马。

部队没有休息,缴来的马又驮上了人。

有人走不动了,就地坐下,被连长拽起来:"到了胡岗再歇。这地方躺着,不是给鬼子送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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