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什么叫城南塌了!
炮声压过城墙的时候,齐藤弥平太正站在师团部的窗前。
西边、南边、东边,三个方向同时响枪。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全明白了。
这是王尧武的计策。打胡岗是假,打新塘是真。
那支往西退的部队,根本就不是什么主力,是鱼饵。
他齐藤弥平太,一零一师团的师团长,让人家当猴耍了。
想明白其中关键,齐藤的牙咬得咯咯响。
这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满打满算一个半师,就敢打他一零一师团的主意?
一个半师,围一座城,城里蹲着整整一个师团。
他齐藤打了半辈子仗,还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
现在城外那个放炮的,隔着护城河瞄了十天,就觉得自己能把他拿下了?
他也在心里数过王尧武的家底。
城外就两个师,山地第二师不满编,六十师是杂牌,两下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一个半师。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出城。
出城,打出去。
王尧武不是在前沿吗?
他齐藤也要抓个师长试试。他要让这个姓王的知道,钓鱼的人,有时候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他要骑着马冲出南门,带着骑兵大队踏平王尧武的观察所,把那个在土岗子上指手画脚的人从掩体里揪出来,用马鞭抽着他的脸问:谁给你的胆子?
这个念头他想了好一会儿。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
这时候出城,等于把城里的家底全亮出去,正好遂了王尧武的心意。
那个人巴不得他出城。
围城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城里的人不出来。
齐藤打了半辈子仗,攻城的一方围着围着、自己先没了耐性的事,他见过的可不止一回。
王尧武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他齐藤打开城门,把兵送到野地里去。不能上当。
守城。只要城在,他就没输。
一零一师团是能扛的,新塘的城墙是能扛的。
扛到一零三联队回援王尧武这点本钱,经不起他耗。
齐藤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副官轻手轻脚进来,把三面城墙的战况报了一遍。
"让一零三联队赶紧往回打。"
他对副官说
"他们不是傻子,追出去这么远,也该明白过来了。只要他们回援,王尧武就是白忙活。"
副官应了一声,跑去发电报。
齐藤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城外那个王尧武,算计来算计去,算漏了一条:他齐藤不是新塘城里那些慌了神的联队长。
一师之长,高级将领,这点定性还是要有的。天塌不下来,城塌不下来。
等一零三联队回来,里外夹击,给王尧武来上一拳,到时候自己在军中的形象,可不就大大提高了。
他要让方面军看看,让朝香宫殿下看看,新塘丢不了,一零一师团垮不了,他齐藤弥平太,不是第二个疯狗。
这么一想,他居然有点饿了。
"去,"他招呼门外的勤务兵,"取一瓶清酒来。"
新塘是前线物资中转站,仓库里什么都有。
弹药、粮秣、罐头,还有从本土运来的清酒。
勤务兵很快取来一瓶,青瓷瓶,瓶身上贴着和歌的纸条。
齐藤摆摆手让勤务兵下去,又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弄了两道小菜。
一个纳豆拌饭,一个香煎小鱼。
鱼盐渍过的,油锅一煎,香得满院子都是。
齐藤在师团部的小灶上忙活,火苗舔着锅底,他哼着家乡的小调。
外头的枪炮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充耳不闻。
副官在门口探头,说城外打得太凶,师团长要不要去掩体?
齐藤头也不回,说打他的,我炒我的菜。
煎鱼的火候,比枪炮声要紧。
酒倒上,小菜摆上。齐藤盘腿坐下,夹一筷子小鱼,抿一口清酒。
参谋长在门外报了一声,说西面还在打,问要不要调炮兵支援。
齐藤摆摆手:"天大的事,等我喝完这杯酒。一零三联队有消息了,再来叫我。"
参谋长退了下去。脚步声远了,枪声又涌进院子里来。
齐藤听也不听,又给自己满上。
他一杯一杯地喝。外头的枪声密一阵,疏一阵。
他吃得慢条斯理,好不惬意。
城里打得苦,他这里吃得香。
这才叫大将风度。
等一零三联队从西边压回来,骑兵大队从侧翼包过去,城外那个王尧武,就等着瞧吧。
到时候他要把王尧武的指挥部端了,把人押到城头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打一零一师团主意的,是什么下场。
他想象着那个场面:王尧武被反剪着双手押上来,灰头土脸,军装破得像叫花子。他齐藤要亲自审他。
想着想着,他笑出了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副官冲进来的时候,齐藤的第三杯酒刚喝到一半。
副官是跑着进来的,帽子都跑歪了,脸白得像纸。他扶着门框喘气,话都说不利索:"师团长……不好了……"
齐藤放下酒杯,皱眉:"慌什么。一零三联队有消息了?"
"不是。"副官使劲咽了口唾沫,"城南……城南塌了!"
齐藤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城南的城墙塌了!南门左侧,一百多米的城垣,全塌了!"
齐藤蹭地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矮几,酒杯菜碟摔了一地。纳豆糊在榻榻米上,煎鱼滚到了墙角。
"不可能!"他喊,"城墙好好的,怎么会塌!"
副官快哭出来了:"是真的,师长。城防队刚报上来的。不是被炸开的缺口,是整段塌下去的。"
齐藤只觉得后脑勺嗡嗡响。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酒劲混着血一齐往头顶上冲。
其实这座城,从来就不是什么坚城。
新塘是小城,小到在历来的兵家眼里,属于"可以放弃"的那一类。
如果不是中央突击兵团的大本营在句容,而新塘又正好卡在句容和建康之间,这座城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城。
正因为如此,新塘的城墙,历朝历代修得能省就省,能凑合就凑合。
墙基不深,墙砖烧得也糙,年头一久,雨水一泡,里头的土芯早松了。
鬼子占了城之后,所谓加固城防,也不过是在老墙上加了几道沙袋,修了几个机枪掩体,骨子里还是那副偷工减料的老底子。
他说不下去了。
这段时间的炮击,加上今天的高强度轰炸,那面早被掏空了的墙,终于撑不住了。
齐藤抓起军刀,又慢慢放了回去。他要去亲眼看看,可两条腿像灌了铅。
院子外头,城南方向已经乱了,远远近近全是奔跑的人影和马的嘶鸣。炮声里掺进了喊声,喊声里掺进了哭声。齐藤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城里的兵,已经在替各联队长做决定了。
他慢慢坐回桌边。矮几还翻着,纳豆糊在榻榻米上,煎鱼滚在墙角。
他伸手把酒瓶捡起来,对着瓶口喝。
外头的动静一阵大过一阵,他喝一口,听一阵。
墙塌的消息刚传来时,王尧武是不信的。
消息是前沿的观测手先看见的。当时观测手趴在阵地上,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南门左侧那段墙的影子歪了,还以为是火光晃的。
再一看,不是影子歪,是墙真的在往下倒。
观测手揉着眼睛又看了一遍,扔下望远镜就往后面跑,一路喊着塌了塌了。
炮团长抓起电话打到王尧武的指挥所,王尧武还不信。
"啥?"他在电话里问,"城墙塌了?"
没一会儿,报信的参谋把战报送来了。
王尧武把战报举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
指挥所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外头的炮还在打,屋里的几个人像被定住了。
王尧武心里很复杂,自己这十几天在干嘛——白天炮击,夜里袭扰,断公路,掐电话线,一门心思要把齐藤从城里熬出来。
结果人没熬出来,墙先熬塌了。
就这么就塌了,那自己这么长时间是在干嘛!
王尧武忽然笑了,笑得把桌子都拍响了:"妈了个巴子!新塘这城墙,就是纸糊的!老子三天两头在外头放炮,原来就是等它自己塌。
今天我算明白了,这破墙,不塌都对不住我的炮弹。"
他说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摔,手一挥:"传令下去,全线进城。就一座破城,拿下来煮饭!"
参谋们这才回过神来,抢着去传令。电
话摇得震天响,传令兵们从指挥所里冲出去,往各个方向跑。外头的阵地上,等了一夜又一夜的兵们开始动弹,像大地上结的一层冰,忽然开了裂。
这命令一出,城外的部队全动了。
山地第二师和六十师的先头在城南、城西两个方向同时往城内压。
炮兵群在外围没撤,还在延展射击。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落进南城区,炸得瓦片横飞。
城里没有平民。
所以王尧武敢放开了打。他的重炮一刻不停地轰,往日军可能驻扎的据点上砸,往街口砸,往城楼砸。
三十多门德式重炮轮番开火,新塘城里像开了锅饺子。
炮兵的观测手爬上了塌墙对面的土坡,用手电筒给后方的炮群打信号。
每打出一组炮弹,城里就腾起一片火光。
步兵们贴着断墙往里冲,越冲越快。
城南那段塌掉的墙体半埋在过去,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爬,枪口指向前。冲在最前头的连队没有吹号,也没有喊,猫着腰贴着墙根走,像涨水一样漫进缺口。
城里的鬼子没组织起像样的反抗,许多还缩在屋里,被突然涌进来的华国兵撞了个对脸。白刃相拼,枪托砸,刺刀捅,城内传来的声音乱成一片。
城内的巷战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鬼子虽然兵多,可当兵的一见城墙塌了,顿时怕了。
有的小队还在街垒上防御,有的已经往北退。
联队部一个接一个去电话,开始还有人回,到了后来,就全是忙音。
齐藤弥平太在得知已经有部队擅自撤离之后,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猛地一推,把面前的椅子撞翻,骂了一句:"八嘎!"
那一声又凶又颤,像嗓子被扯破了。他冲出屋子,炮声近了,不是从城外来的,是已经越过了墙,从城里的方向轰过来。
巷战?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又飞快地摁灭了。
不打巷战。
城里没有平民,王尧武的重炮可以随便打。
那个王八蛋不会拿人命来填巷子,他只会把大炮推进城来,一栋房一栋房地轰。
留下来的部队越多,死得越多。留
下来打巷战,是拿一零一师团的血去给王尧武的炮弹当靶子。
撤。现在撤,要是把兵都撒进巷子里,等德式重炮照着街面犁一遍,自己的心血啊!
这个决定下得艰难,可齐藤下得很快。
"走!"他喊,"撤!都撤!往北!往北!"
他这命令还没下完,师团部外已经有人跑了。
马夫牵着马在门口乱转。齐藤披着军大衣,一脚踩进泥里,踩着马镫翻了上去。
副官和几个参谋也跟着上马。有个参谋抱着一摞文件跑出来,问师长这些怎么办。齐藤头也不回,说:"扔了!全都扔了!"
电台室里,报务员还想把命令拍出去,才拍了两个字,电线就被撤台的士兵扯断了。
机器抬上了马背,天线都没顾上拆,就那么在墙头上耷拉着。
其实根本不用齐藤下令。
城里的日军,各旅团、各联队的头头脑脑,没有一个是傻子。
城墙一塌,德式重炮的声音越过城墙砸进城里,谁都明白新塘守不住了。
德式重炮那是能闹着玩的吗?
一炮一个坑,一坑半条街。
城北的几条街最先炸了营。
辎重兵赶着大车往北跑,车上装的是弹药箱,跑着跑着车轴断了,弹药箱滚了一街。
步兵们从巷子里涌出来,建制早乱了,这个联队的兵混着那个大队的人,谁也认不出谁。
有几个宪兵还想拦,举着军刀在路口喊话,被溃兵一冲,连刀都冲掉了。
有兵嫌身上沉,把子弹盒、水壶、手榴弹一样一样掏出来,往路边的水沟里扔。
驮马惊了,甩脱背上的炮鞍,往人堆里冲,撞翻了好几个。
还有人把带不走的仓库点了,火光照着逃命的路。黑
烟一股股升起来,新塘城北烧成了一片。
路上有人认出了齐藤的马,喊了一声师长。
溃兵们便跟着马跑,越跟越多。齐
藤骑在马上,前后左右全是逃命的人。
街上乱得不能再乱。
弹药车翻在路心,马死了,车辕还横着。
一队鬼子兵光着脚往北跑,手里的枪都没了。
有伤兵趴在路边伸手,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齐藤骑在马上,被溃兵推得差点摔下去。
他一手拉缰,一手抽搐着挥着马鞭,尖声喊:"让开!不要挡路!"
可没人理他。整个新塘城北,都是败兵。
出了北门,齐藤在马上回过头。
新塘城在身后烧着。火光从城墙里透出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头扭了回来。马鞭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马蹄声碎了一地。
溃兵们从他马边涌过去,没有一个人回头。
新塘在他们身后烧,火光追着他们身后。。
王尧武的人很快占下了城西和城南。
六十师的兵从西大街突进去,没遇到像样的工事。一个连推掉了城西的宪兵分队,缴了两挺歪把子。
山地第二师的兵绕到城西,堵住了几个想从西门逃窜的日军小队。
西门外的公路边,一个营预先埋了两个钟头,等溃兵出了城,机枪才开火。
子弹泼过去,溃兵倒下一层,后头的又缩回城里。
战斗结束了,打了一夜的兵们蹲在街边开饭,吃的就是缴来的罐头。
有人边吃边骂,说小鬼子这饭食,比咱们过年吃得都好。炊事班架起锅,把缴获的白米煮了,蒸腾的热气在断墙间升起来,和未散尽的硝烟搅在一处。
刘参谋进来报告:"师座,城北抓了二十多个。城西清出两门坏了的小炮,城南一片还堆着尸体,没来及清。齐藤弥平太没抓住,往北跑了。"
王尧武嗯了一声,问:"往北跑了多远?"
刘参谋说:"不清楚。队列被他们自己人冲乱了。哨兵说,有一队骑兵,二三十人,天亮的时候冲过北门。我估计就是师部。"
王尧武说:"王八蛋。算他腿快。"
他顿了顿,又说:"跑就跑了。城拿下来了,物资烧了就好。"
刘参谋笑了一声:"是这样没错"
当天夜里,王尧武带着师部入城,已经进城的弟兄们见了他,向他敬礼,抹着汗往两边让。
有个老兵冲他咧嘴笑,说师座,咱总算进城了。
王尧武拍拍他的肩膀:"进城了,但是不能松懈。"他一路走一路看,西大街两边的铺子全空了,门板拆下来当了掩体,柜台上的灰有一指厚。
他最后站到新塘城南的断墙前他摸了摸断墙上的砖,手上沾了半把灰。那灰被风一吹,扑进鼻子里,呛得他咳嗽。断墙根下,工兵们正往缺口里扛沙袋,吭哧吭哧的号子声一阵阵传过来。
他抬头看看天。天蓝了。
日军走前放了几把火。
他说:"妈的,好端端的,把城里烧成啥了。"
参谋长说:"鬼子就是这样,要跑也要放把火。是粮食仓库。周部长先前的人来过信,说这里头还有一批新米。"
王尧武叹了口气:"粮食没了,还可以再想办法。句容不缺,反正是小鬼子没得吃。"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陈沛呢?"
刘参谋说:"陈师长在西门,看缴获的物资。"
王尧武说:"叫他过来。咱们现在就给建康报捷。"
刘参谋连忙去喊。
报捷的电文是王尧武口述、刘参谋记的。
刘参谋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长了,什么"激战竟夜,一举克复",王尧武摆摆手:"别整那些没用的。就写三句:新塘已下。守敌北逃。齐藤走脱。陆司令一看就明白。"
刘参谋照着重写,发报员滴滴答答拍了出去。电波往西过句容,再折向北,飞过长江,进了建康城。
发报员拍完最后一个字,摘下耳机,说:"师座,发出去了。"
王尧武点点头,没多说话,只朝西边望了一眼。
陈沛过来时,脸上也是灰。他手里还拎着一瓶没开封的清酒,说:"从齐藤师团部里摸出来的。王老弟,这小鬼子的日子,过得比咱们两个师长滋润多了。"
他在西门清点了半天缴获,西门的仓库没被火烧,仓库里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粮食、弹药、被服,还有整箱整箱的罐头。
陈沛说,光罐头就够咱们两个师吃半个月。小鬼子跑得急,没来得及烧。。
王尧武接过酒瓶,掂了掂,说:"这瓶酒,先不喝。等建康解了围,咱带着它去和陆司令喝。"
陈沛说:"好。给司令留着。"
他顿了顿,又掏出一小包东西:"还有这个。纳豆。我从齐藤的桌上拿的。妈的,鬼子吃的都不是人饭。"
王尧武闻了闻,皱眉:"啥玩意儿,臭烘烘的。带走带走。将来到了建康,给邓超那小子吃。"
陈沛大笑:"邓超怕是要跟你拼命。"
王尧武哈哈一笑。
两人说着,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四周还冒着烟,可新塘,已经是他们的了。
赵德明拿着电文进来时,陆诚刚刚和唐生志说完江防的事。
唐生志走的时候脸色还沉着,江防的窟窿一个接一个,补不胜补。陆诚揉了揉太阳穴,正想歇口气,赵德明的脚步声就在外头响了。
指挥部里灯还亮着,几个参谋伏在桌上打盹,电话铃隔一会儿响一阵,响得人心惊。
窗外的炮声从几个方向传来,东边密,南边疏。
陆诚一听是新塘来的,站住了。他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很短。王尧武亲拟:"新塘已下。守敌北逃。齐藤走脱。"
陆诚又看了一遍,说:"王尧武行昂,没指着他拿下新塘的,还真给我个惊喜,这下子小鬼子要慌神了。。"
赵德明说:"听说六十师和山地师伤亡不大。部队正在清点。"
陆诚说:"伤亡不大,就准备向江宁靠。新塘拿下来,不好守,弄了这批物资赶紧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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